时至今日,江淘仍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切割,磋磨着他的后背。
所有背离真相的事实摆在面前,成了那把刀,夜夜无眠时,他疼痛难忍。
江淘救下阿竹后,把她暂置在了江府设于郊外的梅园,唤来大夫为她治伤。此后他行密旨查案,半刻不敢耽搁地离开了梅园,正逢裴青玉在梅园小住,顺带为这重伤在身的孤女照看一二。
许是老天偏爱捉弄人,阿竹醒后,失去了有关于他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一见钟情的裴青玉。
他们顺理成章,他们结姻于好。夜已渐白,月落枝头。
江淘已是离去,晓风院复了平静。
屋内,阿竹对着铜镜褪去残破的衣衫,她屈着指节往后颈一勾,解开最里的心衣。镜中衣物就此滑落,冷白月色勾勒出如凝脂的雪肤,姣好的身形蒙上薄纱,露出赤丨裸身处道道伤痕。
未着寸缕的身处渐凉,她翘着指尖,勉强沾起点点药膏涂抹在身上。不一会儿,手指便疼痛起来。
阿竹侧过身,对镜瞧着后肩,那纵横于蝴蝶骨处的长疤格外显眼,从颈处到蝴蝶骨下侧,极为狰狞。
她记得,后背这道长长的刀伤是家中祸事那夜留下的,只是如何受的伤,她已不记清了。依稀记得因她受了伤,无力逃跑,当时那道背影护着她与敌手久久缠斗,时时陷于危险边缘。
阿竹瞄了眼疤痕旁还有着磕碰留下的淤青,她伸着指尖,怎么也够不着上药。
无人伺候,确实不便。暮夜深深,庭院处一灯如豆。
书房内,白商俯首于江淘跟前,恭谨答道:“属下今日所闻所见便是如此。”
江淘正提笔于案处的帛书圈画,已是从白商所述里得知阿竹与姜留相逢的事迹。
白商说,他们年少相识。浓烟弥漫整个灵堂,烟尘布满之处,噼啪声里夹杂着爆裂的响动。
阿竹跨入其中时,眼前只剩下几道罅隙的火势稍小,勉强能够越过身去。她跌跌撞撞地踩在火舌上,低头咳着呛进喉咙的烟气,一心向着最里的棺木跑去。
四处掉落的火星子不时砸在她身上,疼得她叫出了声,眼底不自觉盈出泪来。
她只觉心口也被这烟尘堵满,烧得疼痛。
裴青玉……裴青玉的棺木在里面,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棺木里,他还尚未入土为安……她还亏欠他这么多,她还不曾还过他恩情,她怎能淘这火把他的尸身也给烧得不剩?
周围的大火越来越灼烫,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着,喉咙烧得像是被热油滚过,她却不敢停歇半分。
无论如何,她定要把裴青玉的尸身抢出来,带离火海!
阿竹拼命往前跑着,拼力提着沉重的腿,恨不得能立即穿过火海。
她从未觉得灵堂至棺木的距离有这么远。
亦不敢想象,若裴青玉的尸身有所不测……
焦灼之中,阿竹虚睁着眼,胡乱撇开身上沾染的火,心头苦涩如涌。
裴青玉的尸身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她反复安慰着自己。
不多时,阿竹踉跄着步子,终是绕过前堂,来到最里放置棺木之处。
那棺木面上已燃起火,借由吹拂的风迅速蔓延,眼见便要烧尽整口棺材。
“玉郎!”
阿竹心头一凛,她赶忙脱下衣衫,捏着衣角仓皇拍拂。
却是怎么也无法扑熄,火反而愈来愈烈。
阿竹觉得那火好似不是在焚着裴青玉的棺木,而是在烤灼着她的肺腑。
从外至里,寸尺皮肤与四肢百骸,这副血肉都在被火摧折着。
“玉郎……玉郎……”
到最后,阿竹无措地一遍遍念着,焦急的泪水涌出,又很快被大火蒸散。
他的尸身近在眼前,她只能任由大火吞噬他。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连他的尸身都保护不好?
周围的火已蔓延得越发猛,阿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口舌燥得厉害,早已分不清身上是疼还是烫。
晃眼之时,阿竹见着近处有一香灰鼎,她如遇甘霖般,忙不迭躬身欲捧起香灰浇火。不想触碰到鼎缘时,滚烫至极,阿竹疼得当即缩回了手,那柔嫩的手背上,灼出了一道红黑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