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可以说,在那个人来到医馆之前,阿竹从未被人信任过。
平日她即便是开个治风寒的方子,人家都满眼狐疑的,非得找老郎中佐证一番才敢用。
而如今,躺在眼前的这个极体面的可怜人,口口声声说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救他一命,想必就是她了。
她被他温腻的眼神包裹着、纠缠着,片刻也未及思忖,他是真地信任她,还是别无选择。
他那时已经虚弱得不像样子,风中残烛似的。
看他的脉象,的确很像时疫,但患时疫的人绝不会是这副样子。
最最害怕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完了,他的命没了,她的命也要没了。她抓着他冰冷的手,泪水浸透了衣领。
只要他能醒过来,她必要兢兢业业将他治好,再怎么辛苦她都愿意。
孤灯下,两个飘渺的身影疲惫无措,相守在一起。
她陪着他在天人交战之中苦熬了一夜。
江淘笑了笑:“个个都是医术高超,能治我的病的却是凤毛麟角。这托命之人,我得自己选。”
掌柜以为他是挑剔,便陪着笑脸,逐个给他介绍医馆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郎中。江淘含笑听着,不置可否。
全都介绍了一遍之后,掌柜等着他决断。
他却于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晦暗的墙边。
无人留意的角落里,一个女学徒正低着头跪在地上,认真地擦抹着黏腻肮脏的痰渍。
他站到她面前,仔细正了正衣冠,而后深施一礼。
身后的座位上,有人正说着话。
“到了那把人一扔?后头谁来处置?”
“嬷嬷管那么多做甚?自有人处置她,神不知鬼不觉的。”
阿竹辨出这说话的两人,一个是怜絮,一个是何氏最信任的老嬷嬷。她想扭过身子去,却无奈手缚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求饶的话都变成了幽怨的呜呜声。
老嬷嬷俯身捂住她的嘴:“再叫,在这就捂死你,听懂没?”
阿竹蹭着地板点了点头,一切的恐惧、委屈、不甘都拼命往肚子里吞咽,憋得眼睛酸胀,眼泪如泉似地涌出来。
老嬷嬷居高临下望着她,见她一张润如羊脂的小脸上晕起一片片桃李艳色,实在是楚楚可怜,惹人心疼,不禁啧啧几声。
“哭吧哭吧,这是你的命,谁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男人。”
阿竹胸前起伏,像激愤的海浪,眼泪湿了半边的脸颊。
不该招惹的男人如今要弄死她的自然是何氏,也不知何奉这个小人是如何在何氏面前污蔑她,说不定他的相好怜柳也有份。这些狠毒的人,害她这一世才活了个把竹就又要送命,才和外婆和妹妹重聚没多久,就又要天人永隔
正是含恨的时候,车马竟忽地停下来,要不是有老嬷嬷拉扯着,她险些滑出帘外。
“你们这是要出城?那正好载我们一程,郎君让我们去庄子里摘些新鲜果子。”
帘外,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响亮,这说一不二的劲头,实在耳熟。
老嬷嬷被针扎了似地一哆嗦,将窗帘挑了条缝,欢快道:“是画碧姑娘啊,今日不巧,我们几个都坐满了,姑娘挤不进来。等我们摘回来多分给姑娘些可好?”
阿竹静静听着,心头扑地燃起一把火,用尽全力抬起腿往地板上砸,直把老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按她。
却忽见天光如瀑似地泻进来,织锦的帘子被人高高掀起。
明亮耀眼的帘外,画碧一脸惊奇地朝这望着。
“哎呦,这不是四郎的丫头么,也跟着摘果子去?
“诶?这怎么的,还绑着呢?”
“住住手!不能打!”
几个壮汉似乎颇有些意外,齐刷刷回过头来,上下打量她。
她平日惯不敢跟人大声讲话,此时被他们睥睨着,腿笃笃地打战。
“你你们凭什么打人?这光天化日的各位说是不是!”
她向围观的人求助。众人互相看了看,或是懒散一笑,或是无动于衷。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谁会惹火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