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玉和那一疙瘩人齐刷刷看过来,鸦雀无声。裴青玉认出是画碧,怔愣了片刻,忙道“来了来了”,便趁着那一帮孩子不知所措之际逃出来,抱了一捧书爬进车里。
“你这生意倒是红火。”
车帘才放下,里头幽幽飘来一句。
裴青玉挨了讽刺,却反而笑嘻嘻地涎着脸,凑到江淘身边坐。
“我就说么,除了我三哥哥,谁会这么疼我!”
江淘不说话,边摇扇子边摇头:“你心软,做生意不如开善堂。”
片晌才问道:“几时回的余杭?……先前劝你不知多少回,你都不听,怎么突然肯回来了?”
裴青玉挠了挠后脑勺:“也没什么,想回来就回来了。”
江淘忽然掐住扇子:“回了余杭却不回家,手里的活计也无甚意思……总不会是为了女人?”
“怎——么会呢。”裴青玉低头理袖子。
发觉江淘的目光还留在他身上,终于挠了挠后脑笑起来:“唉,就算我惦记着人家,人家还不理我哩。”
竹儿虽不理他,但哪怕是他口里提一提她,苦涩里也能咀出些甜蜜。
江淘也笑:“都不理你,你还惦记人家。我记得从小就是女孩儿围着你转,你怎的对这一位如此稀罕,这不肯回来的都回来了。”
裴青玉才在阿竹那儿碰壁,此时一听这话愈加头大。
“小时候都是表姐表妹的,不过小孩子玩耍。后来那些,都是她们要来找我,与我何干?……反正这娘子不一样,为了她我愿意。”
“那为了父亲呢?你走之后,父亲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老了许多。”
裴青玉嘿嘿一笑:“阿耶有你这个样样好的儿子,哪里用得上我。”
“旁人一百样好,也抵不过你一样。若能用我们几个换你一个,父亲会毫不犹豫地交换。”
江淘边说边给裴青玉倒了盏茶,从容地将浮沫一点点撇出去。
裴青玉:“……”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三哥的口气太平静,仿佛只是评论菜的咸淡、天气的冷热,偏偏只有他自己心里头发沉。
记忆里,二哥和五弟都或多或少都抱怨过阿耶对他们的漠视,以及同样身为儿子所受的不公,三哥却从不曾有半句怨怼。只不过,他唤阿耶为“阿耶”,但三哥只唤阿耶为“父亲”。
翌日有个姓李的中年郎中来接替她诊脉,说她似是要举家搬离钱塘,而他的情况和用药他已悉数知晓。最后,还不咸不淡地说解毒原是小事,若是一开始就由他来治的话,早就治好了。
江淘点点头,原来她已经走了。这就对了,既然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何必耗在他这。
李郎中是极稳重从容的,总是神色淡淡,四方步来,四方步走,把脉、施针、让学徒煎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不像阿竹,总是脚步匆匆地跑进来,顶着一脑门细密的汗珠,眼睛晶亮地盯着他端详,嘴角挂着一点清甜的笑意:“今日气色不错,我就说吧,离好起来不远了!”继而打开药箱,拉好椅子,再跑过去把支窗推大,叽里咣当一阵,对着窗外陶醉地吸一口气:“你看天气多好,等你身子好了,做什么都行!”
李郎中给他用了两回阿竹留的药方,便做主给他换了药。他并没有多问。有时夜里痛起来,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抽搐一晚上,也能熬过去。早先,阿竹发现他被子上扯开的缝线,眉间蹙出一个小疙瘩:“下次头疼就把灯点上,我瞧见亮了就来看你。”如今,李郎中从不在医馆留守,也省得他夜里点灯了。
他回想起那日对她说的那些看似客气,实在藏着刀的话,似乎说完之后也没有预想的那么痛快。或许,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她对他无甚期待、无甚索求,为他做了那许多没必要的事,都只是想他好?
他不禁苦笑,即便真有那样的人,凭什么让他遇到。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换了李郎中药方后的第二日,他全身疼痛,下不了床,内里像燃着一把鬼火,把人一点一点炙到焦枯。
好几个老郎中围着他,一会说是李郎中改的方子太凶猛,一会又说是阿竹误了他的病,要是早给他用治时疫的方子,他早就好了。
他昏睡中冷笑。一群庸医,全都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小娘子。
只是她本事归本事,何必真好像极在意他似的,戏演得太真,惹人生厌。
他总是半昏半醒,做着冗长断续的梦,他梦到家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任他如何敲打喊叫也无人应。
梦到阿娘两手掐着他的脖子,目眦欲裂地反复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梦到他趴伏在地上,指尖抠着砖上的花纹爬行,到一双挂着寒霜的皂靴前,仰起脖子望眼前人:“求父亲再给儿一次机会。”
他渐渐飘到空中,眼看着自己的躯壳干枯、腐朽,只觉得麻木。
他后悔了,倒也不是怕死,是觉得没让她把戏演下去,实在可惜。
即便是戏,演得好了,也能让人觉出几分真情,总好过现在,白来人世间走一回。
后来周遭静下来,昏天黑地,静了太久,连思绪也没了。
他恍然睁开眼,她还如往常一般坐在他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