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淘不置可否:“她在歇息。”尚是冬夜,晚风料峭,小屋的门扉被阖紧,氤氲的暖雾弥散在各角,携着浓浓的药味。
江淘抱着阿竹,迟疑再三,还是踏入了温泉之中。
原本神医配好了药材入汤池,江淘也遣了女使,扶着昏迷的阿竹在温泉里泡着。奈何这经由药材加持的温泉又热又难受,女使通常坚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痛苦万分,江淘只好作罢。
待深更时,江淘将阿竹从卧房悄声抱出,同她一道浸入了温泉里。
神医说,以阿竹的底子,至少也需在这药汤内泡上两个时辰。故江淘只得趁无人留意的夜时,亲自陪着阿竹泡药汤。
这温泉确实不好受。这样远远不够。林苑偏房内,仆从们赶忙添置着炭火,又再备着汤婆子,待试了温,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放入阿竹的被窝里。
屏风外,安舒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问着一旁的商越:“姐夫,阿竹、阿竹她没事的吧……”
商越安慰着哭得两眼红肿的小姑娘:“无争已是把她救上来了,吉人自有天佑,她不会有事的。”
适逢大夫从里走出,商越问道:“大夫,怎么样?”江淘将眼稍抬,沉如夜色的眸子掠着寒芒,避开了话头,“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
大夫还欲言说什么,商越觉着气氛颇为怪异,略有责备地瞄了眼想要深究的大夫,开口打了圆场:“既是如此,好生照看着,莫要怠慢了。”
待从偏房出,商越驱着轮椅向墙角而去。
墙角正杵着一个低头的少年,脊背微微弯着。江淘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垂落,看似在罚站,实则分明是在数着脚边的蚂蚁。
商越只恨平日对儿子过于纵容,那向来温蕴的面上含着怒意,对少年斥着:“商泽,给我站直了,敢做不敢当吗?还叫什么男子汉?”
面对父亲的训斥,商泽瘪着嘴,满是不甘:“泽儿只是想要射那只兔子……”
商越气得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喘过气,哑着声道:“你知不知今日是什么场合?你分不清轻重?若不是沈少夫人,安舒就要被你射伤了。现在沈少夫人落水病重,昏迷不醒,你还不知错?”
商泽紧紧攥着衣袖,切齿道:“泽儿知道了。”
商越见他不知悔改的模样,沉声道:“这几日你好生面壁思过,抄写经书百遍,交予我检查。待沈少夫人醒了,我带你去亲自道歉。”
但还未及阿竹醒来,江淘便以林苑宴会吵闹、难以静养为由,带着阿竹回至此前所住的逢春院休养。
商越几番挽留无果,又怀愧于心,只得派人加倍送去药材与补品,并附言:“无争,公主府最不缺的就是名贵药材,你放心,一定能够治好你弟妹的。”
除却照看阿竹,江淘时不时也会去林苑里,亲自教商泽骑马射箭。
商越见江淘以德报怨,教自己儿子骑射,更是对江家负疚颇深。
只不过在白商看来,大公子所为极为奇怪。白商的动作被喝止,他顿在原地,心头奇怪着大公子说出的话。他垂眼对着食盘上的瓷碗瞅来瞧去,心道,这冰食为何不能喝?难不成里面有什么问题?
钱嬷嬷正跟在阿竹身后,亦是觉得怪异,她贴身伺候阿竹,当然知晓阿竹月事将近,不宜饮冰。不过这等女儿私事,大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江淘意识到自己道出的话有所不妥,又言:“前些日在梅园时,大夫吩咐过。”
阿竹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嗯……大夫同我说,我正是需要调养身子时,不宜食寒凉。还是兄长食用吧……”
说话间,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白商端着食盘,与小厮面面相觑,大公子亦不喜甜,看来这等冰食是没人吃了。正当他欲把食盘交代小厮放回伙房搁置时,江淘开口了。
江淘吩咐道:“放到我屋里。”
白商越发摸不着头脑,但得了令,只能照做。
逢春院筑成的卧房为一竹楼,积雪掩过苍翠青色。
檐下两间卧房相连,阿竹踩着地面,竹身便嘎吱作响,与她相随在身后的,则是一道回屋的江淘。他每一步踏在竹地上的声响亦清晰,紧扣着她的步伐。
阿竹抚门推入时,余光瞥见江淘的身影越过自己,落下一句轻不可闻的耳语。
“之前不是有意的,抱歉。”
脸上的热意还未全然消散,阿竹嗯声应了应,转头跨入了屋里,阖上竹门,将整个后背抵靠在了冰凉的门后。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声渐渐,随着屋外江淘的脚步声消止而平缓。
阿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明明她与夫兄之间清清白白,方才在那等场景里,她却有种异样的心虚,生怕被别人揭露了什么。
她也信得过江淘,否则在温泉里时,他大可出声淘她当场难堪,也用不着方才给她道歉。且依着江淘的为人,阿竹也很难把他与意欲偷窥弟妹沐浴的登徒子联想起来。
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江淘一袭墨蓝色织金云锦长袍,腰间羊脂白玉透彻清亮,长身玉立站在廊下,还是一贯的疏淡矜贵。
阿竹有些诧异他的突然出现,心情很是复杂。既有期待和欣喜,又有些微微的气恼。
这些情绪尽数堵在喉口,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