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雪尚未休,阿竹提起衣裙,也顾不上冷,三步并作两步踩在软雪上,窸窣作响。
昏沉视野里,阿竹遥遥望着转过廊庑的红衣,那熟悉的身影匆匆踏过茫茫雪色,正朝她步步而来。
顷刻间,喜色浮于她的眉梢,连着唇间呵出的白雾都促然起来。
裴青玉盼着回房见她,她又何尝不是?
待看清裴青玉面容,阿竹才发觉他的神情似是有些慌张,又似是在害怕。
这般偶然捕捉到的情绪,眨眼就消失无踪,于朦胧夜色里更像是错觉。因她驻足原地,再度投以长长凝望的目光时,裴青玉依然是那样衔着笑意,灿然如星。
阿竹欲开口唤他时,忽见裴青玉看向了自己身后。
循着裴青玉的目光回头看去,唯见烛火通明处,江淘已是从喜房而出。
那身玄青与各处装点的大红格格不入,江淘立身檐下,止步于暗影前,他的面容被藏进火光的背面,叫人难以看清。
却听扑通一声闷响传来,阿竹朝裴青玉处看去。
已没过脚面的雪地里,裴青玉半跪于地,他半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只见裴青玉面露痛苦,吐出一口鲜血,淌过身前雪白。
阿竹本是笑得梨涡浅浅的面容僵住,气息顿然凝滞。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不再,新嫁的郎君故去,她这样一个孤女,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就像江父的一句话,她就可以被关在荒废的院子里,也可以被驱逐出府。
而眼泪是最为无用之物,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半分。
大伯家自是回不去了,如今她只能想办法留在江府。
哪怕是终其一生裴青玉守寡,遭尽冷眼。
可这又如何呢?
她的命,她的后半辈子,本来就是裴青玉救来的,她为他守寡,本应如此。
阿竹开口问向老嬷嬷:“您可以同我说说,玉郎的旧疾吗?”
老嬷嬷慢悠悠回过头,奇道:“少夫人不知情吗?”
阿竹茫然地摇摇头,难道她应当知晓此事吗?
裴青玉曾有旧疾一事,还是她在他弱冠礼前知晓的。当时阿竹瞧见了他随身携带的长命锁,裴青玉便同她解释,他小时险些夭折,一直佩有长命锁,至成年无疾,长命锁也将随之卸下。
至于这旧疾何来,又怎会多年后复发,她一概不知。
老嬷嬷缓步走近,回忆道:“二十年前,主母怀着二公子的时候,与沈家夫人同居京郊的避暑山庄。当时沈家夫人,也身怀六甲。”
阿竹惊道:“沈家……夫人?”阿竹起身环顾着所在的屋舍,察觉这居处简陋至极,灰尘遍布,同她与裴青玉的婚房迥异。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问道:“这是……何处?”
江淘答道:“晓风院,府里荒废许久的一处院子。”
听闻江淘所言的后半句,阿竹一瞬明了,他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身为裴青玉的发妻,回了府上,却要被安排到这样的院子居住,可见江府对她的偏见不小。怕是因裴青玉身死,江府把这样的噩耗归结在了她身上。
从前她听闻,邻街有一寡妇,便是其为夫君冲喜时,新郎不幸病故,寡妇不仅被赶出了夫家,还被视为不祥。
一想到裴青玉,阿竹默声良久,半晌后才问向江淘:“玉……”
江淘知她欲问什么,“二弟已经在灵堂了。”
阿竹掀开被子下榻,趿着鞋就要往屋外而去,“我要去见玉郎。”
江淘甫一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沉声问道:“你还不明白你当下的处境么?”
阿竹闷声说道:“玉郎他救过我,哪怕今日我与他不是夫妻,我也要尽我应尽的仁义!”
她要为裴青玉守丧,为他送行。这不正常。
阿竹望着眼前的老人,试探性问着:“嬷嬷,昨夜,昨夜玉郎回来时,为何祛疾院里……没有人?”
老嬷嬷登时局促起来,“这个…因为…是……”
阿竹默然半刻,低声道:“昨夜叫我去接玉郎的是您,事后消失无踪的……也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