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淘话落时已是往后门而去。
阿竹拼力跟上了江淘的步伐。
起初,她对伏在江淘肩头的裴青玉徐徐缓缓说着话,到后面,她已是语无伦次,亦是被灌入的寒风烧得喉间发痛,声线愈发断续。
纵使如此,她不曾停下。
她怕她不出声,裴青玉就永远睡了过去。
好在裴青玉听着她的声音,坚持到了大夫家中。
但得来的消息犹如骤至的暴雪,将阿竹抱有的希望深埋极寒。
“已是无力回天了。”
叹息声里,阿竹只听见了大夫如此言说。
阿竹当即拽着大夫的袖口,摇头哀求道:“不……不可能,您再看看,您再看看玉郎!他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怎么会……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见大夫面露为难之色,阿竹径直跪了下去,晃着身子声嘶力竭道:“您救救他!求求您,您救救他!”
回应她的,唯有沉沉叹息。
江淘攥着弟弟的衣袖,骨节用力得发白,他俯身欲背起裴青玉,对一旁丢了魂似的阿竹道:“走,去找别的大夫。”
大夫跛着脚向前一步,苦着脸说:“大公子,您又何必如此呢?”
“二公子的病症,全京城属我最清楚,他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幼时心脉不齐,险些夭折。当年我给二公子诊看,也是我为他开方调养,如今旧疾发作,救不回了……”
江淘偏过头,声线极沉:“二弟已有十年未发症,当年家母求来宫里御医为他诊看,亦说他痊愈。平白无故,如何会旧疾发作!”
话落时,江淘已搭起弟弟的胳膊,“我这就背他入宫,求圣上赐医。”
适逢短促的咳声传来,裴青玉又再呕出血来,始才淘江淘的动作一顿。
大夫睨了眼卧在榻上的裴青玉,续道:“大公子,老夫心直口快,就明说了,若非二公子心有顾念,吊着一口气,单是他发作那会儿,从江府到我这陋舍,他已是支撑不住。”
言外之意,裴青玉根本撑不到江淘入宫求医。
裴青玉撇开兄长的手,阻止了江淘,他转而伸手朝榻边的阿竹抚去,“晏晏……别哭。”
阿竹哽咽着声:“玉郎,我在,我不哭。”
她反握住他的手,察觉那宽大的手掌已是趋近冰冷,她急忙把他的手护在自己合拢的掌心,低头呵着热气。
但只有裴青玉唇畔不断涌出的血,是热的。
她咬着唇哭得无声,胸口钻心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会离她而去?
明明他们已结为夫妻,明明他们可以圆满,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候……阿竹喉咙发痛得厉害,她已然说不出话来。好似老天偏要待她残忍,要生生剜去她心头的肉,一次又一次。
裴青玉虚睁着眼,看着为他悲恸的阿竹,眸中掠过苦涩。
“抱歉……”
他虚浮的嗓音比雪声还轻,阿竹再也抑制不住眼中汹涌。
却未见,裴青玉说着抱歉之时,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将目光移向了阿竹身旁的江淘,眸色深深。
屋外风雪大了几分,一并掩熄了暗处的灯盏。
阿竹眼前的手臂终是落下。
她想要抓住,想要嘶喊着留住,裴青玉已经阖上了眼。
他的面容安宁,若非唇边血痕尚在,裴青玉瞧着好似只是睡着了。
但阿竹知道,他的眼不会再睁开看向她了,他的手不会再牵着她走过暗巷了,他的背影……也不会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住刀光了。
雪声越来越沉。
阿竹艰难坐直了身,捏紧绢帕朝前,想要为裴青玉拭净血色。
“玉郎最爱干净了……”
言罢却是两眼发黑,阿竹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