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我日后回到长安,你也无需担心。我非出尔反尔之辈,该有的,都会有。”
阿竹沉默了一下,随后抿唇笑了:“好,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她柔声道:“请放心,这点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识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惫,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要是没有旁的话吩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她挽着披帛,轻盈拜别。
月洞窗外,还可以看见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温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谢你,丹若。”
态度柔顺,知情识趣。有礼却疏离。
分明这都是他希望的。
江淘却莫名不大舒服,总觉得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知道这女孩子习惯了体面,面对难堪也能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个给旁人难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确,她若将对江六郎的心思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抱有期待,因他处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闹小脾气……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只是这么想着,当丹若进来回禀“少夫人离开了”的时候,江淘捏捏眉心,问丹若:“昨日我让你传话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胧的茶雾里,手里握着白瓷盏,温润端方的模样,周身的气息却不那么轻松,似有些不悦。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这一瞬的迟疑十分微小,江淘却敏锐地察觉了:“怎地?”
丹若辩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着,等雨停再去。”
“只后来天色太晚,樱桃也没来问,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江淘的眼皮撩了起来,目光锐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灭了。
他声线蕴着霜:“你就没去?”
“不过,”三相公笑着点评,“还是不及你当年。”
若人人都有状元郎的文采,那进士也就不稀奇了。
江淘自然道:“弟弟们都还年轻。十二郎,的确不错。”
他昨日也听了片刻,这个年纪,这等水平,相对寻常子弟而言,已经是很出色了。
毕竟吴江如今的家主在州学里担任学官,子孙当然于诗文上更出众。
而余杭江府的大相公,也就是江淘大伯,任着太常卿,又因女儿得宠,封了绛郡公。
这么看来,两家走的并不算一条路子。
三相公微微一笑:“下个月寒食,今年恐怕要你出面与那边一起主持拜祭之事了。”
些许小事,江淘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三相公。
三相公坐在窗边,窗油纸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将病气遮掩不少。
江淘默了默,还是问:“六弟的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县里的风俗,人死后头一年的祭礼,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三相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仿佛人在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
中年丧子,人间至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