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禅房与山腰相比,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地方清静,没有闲杂香客打扰,所以才受到官宦家眷的青睐。
江三相公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他依然是江氏子弟,老宰辅的儿子。
另外,或许还有那位江四郎的生母在此礼佛的香火情,知客给三夫人安排的禅房是翠微山最顶上的一间。
小尼姑守在山道上,好等三夫人来了后为其指路。
身边没有需要陪侍的长辈,十分轻松了。阿竹于是绕禅房打量了一周,最显眼的,当属墙壁上挂的一对毗舍浮佛偈。
内心里,既对江六郎的一颗赤诚真心产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这种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琐细而无尽的怨念。
前面宴散时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余晖。
江淘回到书房,开门的是林檎。
这一日,对方已经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将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这是个二进院子,比江淘在长安郡公府的书房要宽敞精致许多,前面接连一片汀洲,水岸点缀芦苇,绕水则有垂柳依依,瘦竹几丛。
幼时,江淘给这里起名怀云山房。
因每个阳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弥漫,看起来庭院就像是坐落云雾间,淡薄而不真实。
但坐在室内朝外看去,视野又是宽绰而明亮的,这是因为每扇窗棂中间都嵌了琉璃。
走进内间,便有婢女卢橘接过他的外袍,挂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气。
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将江八娘给带了过来。
江淘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琉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通透明净,染上余晖的一点暖色,愈发衬得面庞美如冠玉。
书案前的错金博山炉里有烟线细细上升,婢女们安静地退到门外,只剩下江八娘与这个数年没见过的兄长相对面。
江八娘正不爽,语气也带了几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带走了,阿兄打算何时还我?”
“你不会见到了。”江淘淡淡道,“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已经被安置去了庄子上。”
“那我怎么办?”
“已经让林檎重新给你挑了几个。”
第33章
果然。
三相公冷汗涔涔。
江氏声名显赫,却自成一派,魏国公还是不愿放弃这么大的助力,便想通过联姻绑定。
而江淘又是江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绑住了他,自然便拿捏了江氏。
裙带关系自古遭到唾弃,却依旧牢固好用。
“折子被中书省封驳了,中书舍人杨植是祖父故交之侄,一直反对奉明党的做法……”
“但若太后直下懿旨……”
三相公咬牙,“所以,长兄才让你告病还乡,暂避风波。”
江淘面色冷淡,遮在袖笼下的左手微微握拳,又松开。
堂堂少年状元,青云得志,却因这样的缘由不得不回乡“避祸”,实属憋屈。
落在三相公眼里,待恢复了冷静,却发现为他心中的谋划添了几分成算。
他安慰江淘:“倒不必太过介怀,祸福相依,此系转机也说不定。这些时日,你在家也可陪陪二嫂……八娘的学问可不像话。”
江八娘的学问的确是一件令人提起便想叹气的事情。
三相公话锋一转,聊起了昨日接风宴上的情形。
“九郎、十郎在一块比试诗文,竟都不如吴县的十二郎。”三相公嘿了一声,“这个十二郎。”
这声“嘿”,自是表的赞赏。
吴县江府与余杭江府祖上是同宗,战乱时南迁,分别在两地安顿了下来,一直没断过来往。
昨日盛宴,那边也派了人过来。原本媳妇乖巧,丫鬟周到,三夫人吃得细嚼慢咽,十分讲究。江淘一来吧,虽然也恭敬孝顺,但那股子疏离的气场压着三夫人,颇有些坐不住,心里那个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