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不带波澜的交代。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一点即通。
阿竹愣了愣,随后面皮有些微红,说:“好。”
谁也不多言,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一个梳洗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涨,烛光盈室,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阿竹抬起眼,看见江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襟领微微敞着,露出些许锁骨沟壑。
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闲适、散淡。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缓步朝她走来,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
烛火愈发昏昏。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暂的沉默后,阿竹垂眼让了让,床榻微微一沉。
江淘略一侧眸,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寝衣柔软轻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样,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江淘深深地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染着一痕薄绯。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
瀑发倾泻,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
江淘轻挲一下指尖,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阿竹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四堂兄。”
那人一滞。
她抬起眸子,总是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间惶然有泪。
连声音也在颤:“我怕。”
往日三夫人也不是没带她出来上过香,从来都看得很严。
也没听说她跟二夫人还有这么深的交集。
反倒因为三相公落下的旧伤,三夫人在私下提起这位妯娌时的态度总是很微妙。
“不是出身好,谁惯她那清高脾气。”三夫人不以为然,“男人死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庵堂里,那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二堂兄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地闹。”
因自己的儿子比不上人家的儿子,所以能在夫妻关系上扳回来一局,三夫人便竭尽可能地蔑视。
每次也只有在谈论二夫人的时候,三夫人待阿竹才能毫无芥蒂地亲近。
所以哪怕阿竹和这位二婶素未谋面,全然陌生,心里也早已经揣了一份感激之意——多谢对方高贵的出身和脾气,让三夫人在这种时候能她同仇敌忾。
又是什么事,竟让三夫人放下身段登门拜访。
阿竹好奇心起。
她试探地道:“早便听说二婶婶住在庵堂礼佛,原来就是白云庵。妩娘做晚辈的,初初拜访,用不用也过去请个安?”
“不用!”三夫人断然拒绝。
阿竹眨了眨眼。
三夫人意识到自己似乎拒绝得过于干脆了。
特别在对上阿竹一双盈盈水眸后,她顿了顿,略带些讥诮道:“我这二嫂自视甚高,可从不会委屈自己说好听话,你年轻,禁不住,就算了。”
这其中的讥诮当然不是冲着阿竹来的,但也是下意识地认定了二夫人会看不起她。
阿竹一笑,随手拂去襟前的落花。
“怕什么。”她道。
主仆跟着小尼姑往山上走,登了百十阶,才见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