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淘没想到,阿竹能说出那样一番坚定、明白的话。
继而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其实小瞧了她。
她并非表面那般柔顺。
卢橘说罢,脸上露出些微妙:“公子,对方若再为这事来,是不是直接叫门房……”轰出去三个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生就爽利性子,直人直语,当初就曾表示过对桑家的看不上。
只那时赵氏还只是无关紧要的隔房姻亲,与她们关系不大,今却是公子礼法上的岳母,当然要问清楚他的态度。
卢橘话中试探他态度的意思,江淘岂能听不出。赵氏市侩粗鄙,他亦心生不喜,只是……
他道:“不得无礼。”
那是你没看见她张狂样子,都要动手了,谁更无礼?
卢橘心下撇嘴。
天色已晚,江淘却仍拿着那棋本打谱自弈,云子落盘的声响清脆有淘,昭示着声音主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卢橘问:“公子歇在书房?”
江淘默了默,嗯了一句:“今天歇在前面。”
说完,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两日藏在放松情绪之下的那种隐隐的浮躁、羞愧之感,随着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决定,消失了大半。
他告诉自己,瞧,我并非沉溺后宅,只是前两日无事可做,偶生松懈罢了。
还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世事都要以规矩约束,江淘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一旬之中,只可以半数时日在内宅休息。
他道:“你去……告诉她,不用隐瞒半句。”
“说完来回话。”
他真的……卢橘颇无语,跑腿将江淘的话转述了一遍。
阿竹怔了怔。
目光垂在秋香色的裙摆上,眉眼弯了起来:“好。”
卢橘这次学乖,将阿竹的神态表情观察得十分仔细,连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江淘听了回禀,没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于安静中突兀问起:“她新换了一身裙子?”
卢橘本在发呆,被这忽然的问题弄得有些茫然:“……啊?”
江淘问得更仔细了些:“你下午见她时,穿的可是这一身衣裳?”
卢橘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道:“不是。”
下午的时候,跟江淘离开时,她都穿着那条水绿的罗裙,杨柳般新纤。只到了晚上,却换了身更为鲜艳的衫裙。
江淘面色只平静。
大抵自己终是挽回了那一丝裂隙。
这没什么可值得骄傲,本就是他应做到的。
但那眉间放松下来的神态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自改主意,倒显得他十分轻浮。
也并不急在这一时,对吧。
他持着矜淡的神色,道:“知道了,你回吧。”
卢橘福身到一半,他又道:“等等。”
转身,目光落在书架上,刚刚视线掠过的那一排,在其中几本上略略停顿,少顷,抽出其中一部香谱。
他说:“你把这个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