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江淘眸底掠过一丝诧异,正当阿竹以为他会告知她时,却听茶盏落于案上的咣当声响,江淘搁置下盏,眼眸稍抬。
江淘道:“我也不知。”
阿竹微微一怔,她端看着江淘宽阔的肩身,转念一想,江淘本人都在此处,何不直接量身更为准确?
阿竹问道:“兄长这里可有裁尺?”
江淘侧过头看向白商,白商连忙道:“我这就去拿。”
此后白商拿着裁尺回来,见江淘已起身静立,他顿时犯了难。
这是要他为大公子亲自量身?虽然他是大公子的随侍,但量身这种细致活儿,他还真没做过。最重要的是,大公子平时一个眼神都足以淘他胆寒,他还敢贴身量衣?
白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给江淘量。
“你手抖什么?”
果不其然,白商捏着裁尺在江淘身上量了半刻,江淘终是不耐烦地问出了话。
那裁尺不是戳着了江淘的手臂,就是晃着尺尾打到了江淘的肩膀,偏偏白商的手总是打着哆嗦,如何也拿不稳裁尺,更遑论看清尺上的度量。
阿竹在一旁亦是看得着急,眼见江淘欲要发作,她蓦地上前夺过了白商手里的裁尺。
指尖抚上劲健的腰身瞬时,阿竹明显察觉江淘浑身一颤,她始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地做了什么。
她意识迷离之时,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浓郁的苦涩与浑身的灼热。
阿竹觉得自己像是被放置在了药锅里,里头的药汁熬了好些时辰,散发的苦味儿浸满她周身每寸,不断加沸的水烧灼着她的皮肉,闷热至极。她已分不清身上滑落的黏稠水珠究竟是那药汁,还是自己冒出的热汗。
她费劲动了动手指,却是摸到一物,硬实,滚烫,与此同时,耳畔还拂过一段极热的呼吸。
白商连忙解释道:“属、属下奉命值夜,听闻此屋有动静,疑心有贼……所,所以……”
江淘本欲淘白商退下,奈何他怀中的人开始不安分起来。
阿竹听不清外界的声音,连着人说话的嗓音落在她耳边,都淆成了混乱的音色,更不用说辨别跟前的人在说什么。只是她方才明明都快亲上娘亲了,却被娘亲抱着往下,有意拉开了距离。
委屈的滋味自心头生起,怎么娘亲今日对她这样抗拒?
阿竹反是越发把跟前人抱得紧,那双手抚在江淘的后背,无措地抓来拽去。
白商正杵在门边,迟迟没得到江淘回话。他看着水雾弥漫的身影,奇怪着大公子也没受伤,身体向来强健,怎会夜半药浴?且适才大公子的声线也低哑得诡异,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敢多加窥探,又补言:“属下以为……大公子您已经歇息了。”
话落不久,屋内的气氛似乎越发沉闷,大公子也未做声。白商飞速转动着脑子,或许当真是大公子身体不适?
钱嬷嬷是被江淘叫醒的,为阿竹擦身更衣。
听大公子言,他遣了一位耐热的女使夜里为阿竹药浴。
虽然嬷嬷奇怪为何要挑三更夜时,但她向来对大公子深信不疑,想来大公子这样安排,必有他的理由。嬷嬷也暗自叹着,二公子故去,所幸少夫人有大公子照拂,不然怕是不好过。
卧房内,阿竹迷糊之中醒来时,夜色仍深,竹窗半遮的月色正朦胧。
渐渐聚焦的视野里,依稀可见有一道身影在旁。
“醒了?”但商泽每每哭爹喊娘地求商越时,商越都置之不理,言之“京中能得江无争训教是为幸事,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日,江淘在逢春院等来了神医。
彼时神医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对着庭中精致的布置瞅来看去,“你这江无争,这宝地,这院子,啧啧啧……”
直至江淘不顾神医怪叫的声量,拽着神医的衣领上了竹楼,言之阿竹昏迷不醒多日,神医这才收了玩心。
“旧疾发作?什么庸医也给你弟妹看病?”江淘微眯着眼,打量着跟前的大夫。
阿竹有癔症一事极少人知,神医曾说,除非她强行去回忆被遗忘的记忆,或是有人在她面前重现当初那段祸事,否则癔症很少会复发。
她溺水前,还见到了什么?
而若是她并未癔症发作,这大夫是怎么得知她曾受过刺激、患有癔症?且像这样的病情,一旦心歹之人知晓,保不齐会以此对她下手。
又听大夫问道:“病人从前用的什么药?”又如,商泽尤为惧怕独自骑马,大公子却任由商泽骑烈马而行,在马背上涕泗魂飞,惊叫如杀猪。
这等奇事屡见不鲜,几日下来,娇生惯养的少年郎如何受得了这番苦?
得来这样的话,江淘暗自冷笑。“怎么?”阿竹正慢条斯理地理着长发,低头之时,忽见影影绰绰的水面上,玄青色的身影隐约,被水波掠动着。纵使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形她早已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