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只见阿竹仰起脸,她的呼吸徐徐扫过他沾满水雾的脖子,温凉之中带了些许痒意。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阿竹已微张着唇畔,吻在了他喉结侧旁的位置。
柔软,湿热,猝不及防,这样陌生的感官一并袭来,江淘僵住了身,连着浸在温泉里极度的闷灼感也不及这吻剧烈,淘他的脑海陷入了空白。
阿竹正是觉得奇怪。
往日她在娘亲怀里时,只需稍微一仰头,她就能吻到娘亲的脸颊,今时她费力往上够了好一会儿,都只吻到了娘亲的脖子。
虽然她也奇怪娘亲的怀里不及从前软,但想来应是她正病得糊涂,五感出现了差错,分不清好些事物,所以才会觉得娘亲的腰腹硬如铁板,还是在火里被烧红、变得尤为滚烫的那种烙铁,也因此估量错了娘亲脸颊的位置。
阿竹本是打算以亲吻来哄娘亲解气,既是没能落正位置,她只好拖着沉重的身子拼力往前蹭了蹭,想要再次吻下去。
江淘屏住了呼吸,他只觉颈处那一吻的感官久久不散。
像是曾被他禁锢于心底,生生折断的枝桠逢了甘霖,春情鼓胀的雨势磅礴,霎时枝桠肆意蔓生,爬满了他的肺腑,却又在叫嚣着,迫切地渴望着再逢雨露。
江淘冷眼看向姜留,若是适才他听信姜留之言,承认了自己对阿竹的心思,就会被恰巧到来的她听见,届时以她的性子,定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不伦事实;若是他为了否认,说了什么伤她的话,她亦会与自己产生隔阂。
似是察觉了江淘凌厉的目光,姜留眉尾一挑,故作遗憾,转面迎向安舒与阿竹时,他谦和地笑了笑:“公主,某已入吏部,就莫要再以这样的称呼打趣某了。”
安舒不以为意,“大才子,皇姐可是对你写的文章赞不绝口,如何当不起?要知道皇姐的眼光可是被姐夫养得刁,京中能得皇姐夸赞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阿竹看着亭中两张略有相似的面容,却是如何都觉得怪异。
许是这二人间总有种不相容的气势,淘她想起上回在街市中的情形,夫兄以为自己接受了姜留的馈赠,对裴青玉不忠,连带姜留这个人也不愿待见。
微风拂过,淡淡的药香落在鼻尖,阿竹忽想起昨夜江淘身上的药味,她不免心下存疑。那温泉里的药材是神医为她特别配制,按理说,夫兄没有必要使用药浴。
除非,她梦里抱着的人是……
心脏不争气地加剧跳动起来,阿竹偷眼看着江淘,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半步,却是迎面的安神香愈浓,无形掩住了药味。如此倒是显得欲盖弥彰,更加深了她的疑心。
此间安舒驻足雕栏边,兴意盎然地问道:“方才我远远地见你们聊得正尽兴,在说什么呢?”
阿竹垂眼看着自己被安舒抱着的胳膊,只好却了步,没再往前试探。
姜留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在说那斑鸠趁喜鹊不在,强占喜鹊的巢的故事。”
安舒连连应和:“这个我知道!鸠占鹊巢。”
江淘听出弦外之音,姜留把他江淘比作斑鸠,而喜鹊是裴青玉,巢即是阿竹。
他冷不丁道:“怕是想强占巢的另有他人。”
“哦对,某差点忘了,那斑鸠非是外来的斑鸠,而是曾经和喜鹊同出一窝的鸟。”
姜留对江淘置若罔闻,他自顾自说着,又将话茬抛给了阿竹,“沈娘子,你说像这种占巢的斑鸠,是不是比外来强占的……更加可恶?”
阿竹摇摇头,“强占本就不对,不论是否外来,两者没有区别。”
闻言姜留神情微滞,顿住了还欲言说的势头;江淘别过头,将面容藏进暗影里。
反是安舒发懵地眨着眼,嘟囔道:“哎呀你们在说什么,都把我绕糊涂了。”
阿竹对安舒解释道:“约莫着……是两只鸟争一巢的故事,且这个巢最初并不是两只任一的。”
安舒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几个呼吸间已是忘了此事。
又见她眼尾染上兴奋之色,对阿竹道:“我把我宫里的御厨带来了,给阿竹你做顿好吃的。今日阳光正好,咱们一会儿就在这庭院里吃!”
阿竹笑着应了安舒,正欲说话时,觉着喉咙发痒,连忙掩面咳嗽起来。
江淘见状,回过头朝钱嬷嬷低声道:“把屋里的氅衣拿来。”
姜留在旁将江淘的行径尽收眼底,他悄声凑近江淘,讽刺道:“江少卿真是体、贴、入、微啊。”
江淘面无波澜,撇下一句:“至少能体贴。”
言外之意,他姜留连体贴阿竹的机会都没有。
姜留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没再多言。
庭中有一圆形石桌,大小恰好够四人同坐。
阿竹因对江淘身上的气味起疑心,便坐在了江淘的身侧;安舒自是要紧挨着阿竹,她很自然地就入座了阿竹的旁边;徒留姜留单手把着袖,瞄了眼镇定自若的江淘,勉强笑着落在了离阿竹最远的位置。
此番阿竹离江淘近了,她明显嗅到江淘身上有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难以想象,若昨夜在温泉里抱着她的人是江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