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先生面带温和笑意立在院中,一旁的小云大夫虽一如既往沉静少言,只是负手站着,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玩味。
阿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
他跟在两位先生身边日久,深知他们脾性,这般神情同时出现,多半是……
“阿喜,新年新岁,该饮新酒了。”江孟澋微笑着,侧身讓开一步。
阿喜这才看见,先生身后井台边,正正摆着两坛酒。
他迟疑着凑近,翕动鼻翼小心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藥材辛香与酒气醇烈的古怪味道幽幽飘来。
是了!
岁酒!
阿喜的脸顿时一皱,支支吾吾地往后缩:“先、先生……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这酒,我能不能不喝呀?”
“那可不成。”江孟澋搖头,笑意不变,“你是咱们江济堂眼下最小的,按老规矩,这岁酒,得你先飲,我与阿云方能接着喝,这新年才算过得圆满。”
京城百姓,乃至官宦之家,元日皆有飲岁酒以辟疫、祈寿的習俗。
但这岁酒与寻常佳酿不同,主要分“屠苏酒”与“椒柏酒”两种。
屠苏酒是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菝葜等七味藥材,按特定方子浸制而成;椒柏酒则是用花椒、柏树叶浸泡。
虽皆傳有驱邪避疫、延年益寿之效,但其味道之辛烈古怪,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接受。
尤其是屠苏酒,藥味浓重,口感辛辣泛苦,孩童饮之,往往如饮药汤。
先前江孟澋他们觉得阿喜他还小,不宜饮酒,就没让他领教过,但他也听邻里街坊家小孩提过一嘴,这会儿见到便怕得不行。
见先生态度坚决,小云大夫又在旁看乐子,心知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他苦着脸,视死如归般闭着眼,随手指了其中一坛。
江云上前,拍开那坛的红布,用竹提子舀出浅浅一小碗深褐色的酒液,递到阿喜面前。
浓郁药味直冲鼻端,阿喜捏住鼻子,眼睛一闭,仰头便将那碗酒倒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苦涩,又带着浓厚药气的味道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
阿喜被呛得一蹦又一跳,眼泪都迸了出来,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含糊地喊了一句:“先生,我去传座了!”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就朝着后院门飞奔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而阿喜所说的“传座”,亦是京城元日習俗之一。
家家设下酒食,邻里亲朋互相拜年走动,每到一家,便可随意坐席饮食,图个热闹喜庆。
却没人料到,午后时分,阿喜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解慎川。
他朝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身崭新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神采,进门便笑道:
“江大夫,阿喜这小子跑到我府门前,硬说你这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好東西,定要拉我过来尝个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