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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何归(第1页)

周围的一切声音越来越远,人声风声全都化做嗡嗡的轰鸣。溺水的人仰望水面之上,明明看着天光就在眼前,但指尖怎么触碰都只是虚妄。胸腔像是要炸开,她感受不到自己在呼吸。水天相间,生死永隔,她妹妹的死亡,只在恶人的一念之间。

她出生时母亲离世,父亲因此而恨她。她理解这种恨,但她想要爱。没有爱没有温暖甚至没有食物都没关系,父亲在就好。后来,父亲也没有了。她一个人缩在四面透风的砖瓦房,看着日升日落,度过春夏秋冬。她数着活下去的日子,不盼望也不恐惧死亡,因为对孤独的人来说二者都没有区别。

直到她捡回来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妹妹。还没她膝盖高,病刚好就想帮她做事。无论她说什么,琳琅都会无条件附和。昭南开始从云卷云舒中抽离,将心力放到触碰得到的活生生的人身上。

“我姐姐是全大魏最厉害的!”“我姐姐智勇无双,全天下没有人配得上她。”

温暖的回忆将她从水面下拉回。昭南猛地吸了一口气。双腿凭借本能挪动,她走到了匪兵少至的僻静之处。

周遭是稀稀疏疏的草木,在夏夜中沉默地矗立着。夜鸟宿于树,此刻无声无息。世间万物低垂眉眼,将昭南轻轻拢在怀中。

面前有一方小水塘,绕过水塘便是蔺绩所宿的寝室。

昭南看着水塘倒映出的身影。

原来自己长这样吗,原来我的眼睛眉毛是这样的吗。要是她和琳琅是亲姊妹就好了,这样透过自己,就能看到她的影子,就像她从未死去一样。

清风拂过,少女的脸也在水中轻轻晃动。

风停,水波停。可第一滴眼泪落下时,水中人影又碎了。圈圈涟漪荡开,眉眼、鼻唇,顷刻间都模糊得不成样子。

连珠的眼泪不断落下,水面再无平静之时。

蔺绩今夜没等到昭南,心中有所忧虑,再加上玄弓白日说今夜有宴饮。他担心昭南被那群人缠上,特地出来寻。

看到水边跪着流泪的身影,他呼吸一滞,几乎是飞跃到她身旁。

“怎么了?那群人伤你了?你哪里受伤了,疼不疼。”目光飞快扫过她全身。她衣物工整,脸颊、颈侧、肩膀、手臂……都没有血。他仍不放心,手掌沿着她的双臂一路摸索下来,确认没有伤口,又翻看她的手腕,“哪里疼?告诉我。”

“还是醉骨香?”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沉,“他们给你吃什么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

“昭南,你看着我。”蔺绩轻轻托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到底怎么了,你说哪怕一个字好不好。”

他好担心。那个鲜活的、聪明的还有一点点鲁莽的昭南,怎么哭成这样。哪怕是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夜晚,她也没有如这般一声不吭。

昭南感觉有谁温柔地托举住她,泪眼朦胧中,她终于抬眼看向蔺绩。

“蔺绩。。。”她努力张开嘴,喉咙却发紧,只吐出来这两个字。

被叫出名字的人忍不住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夏日太阳极猛烈,几日的劳作让少女的脸上生了小小的雀斑。蔺绩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回应,“我在,我在。”

巡逻的匪兵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自从昭南拿出“安眠”的汤药,寨中夜里便安静了不少。往日那些半夜出来晃荡的人,如今一个个早早睡下,连四处走动的人影都少了许多。但无论如何,这方水塘边都算不得安全之处。

蔺绩起身,环顾四周无人注意他们,他弯腰搀扶起昭南。她明明就在身边,蔺绩却感觉她像天空的云,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他心下一沉,干脆将她背在背上,向灶房后的休憩之所走去。

李妪坐在榻边,静静望着黑夜。她手里拿着绢布,似是想量身剪衣,却被忽然闯进的蔺绩惊掉了。

“是我。”在李妪惊呼出声前,蔺绩亮出了脸。

“那丫头?”看着蔺绩将背上的人放下,李妪脸上是担忧和疑惑。

“抱歉,能劳烦您先出去一下吗。”蔺绩的语气难得有些冷。

李婆婆点了点头,将蜡烛留给他们,转身离开。总之她是山寨的人,碰见有人问询随口编一个理由就好。

方才伏上蔺绩后背没多久,昭南便渐渐止了哭泣。她似乎是把眼泪都流干了,满眼空白地望着起伏的山寨,只剩睫毛轻轻颤动。

此刻,她坐在榻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还是一团乱麻,耳边还是嗡嗡作响,但都没关系。

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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