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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的担心成真了。
那张送往邻国的长长的礼单上,写着“赏象两只”。礼单一出,总管就选定了孙十六和他的大象。孙十六百般恳求,总管却不为所动。象舍里好多人都在议论,说什么“枪打出头鸟”,要不是他之前得了封赏太过得瑟,如今也不至于被发遣X国。
然而,总管迟迟定不下第二只大象该选哪个。焦头烂额之际,不知道是谁想到了破厢房里的小山和小寺。总管意识到这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小山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关系,小寺更是皇帝看也不愿再看的畜生。于是大笔一挥,这“赏象两只”便定了下来。
小山要去X国的事情传出来后,小厢房变得空前的热闹。不少小山都叫不出名字的象奴跑来问东问西,临走时还总是说着“恭喜恭喜,小山要去过好日子喽”。她看不出他们是不是真的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只是被来往的人弄得颇为疲惫。
一个陌生的象奴拿起小山面前的苹果,边吃边说自己在X国有表亲,生意做得很大,小山吃不开的时候可以去找这个表亲。小山追问他表亲的名姓、住处时,此人又打着哈哈岔开了话头。见他把手中的苹果啃得破马张飞,小山感到一阵心疼,盯着苹果神游时,听见了师傅那清亮高阔的嗓门:“滚蛋!别他娘的跟这儿装好人!”
此人一见师傅,自知无趣,便不再多言,带着那个被自己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离开了。小山简直如临大赦,耳边终于清净了下来。师傅满面愁容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院中玩水的小寺。小山见此情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也一言不发地坐在师傅身边。这几天见了太多的人,此时的静默让她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
这样静坐了很久,师傅才开口问道:“准备好了吗?”
“嗯。”
师傅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子,放进小山的手里,“拿着吧,就当师傅给你的临别赠礼。”
“您哪来这么多银子啊?”小山看着手中的碎银子惊叹道,“做象奴原来能攒下这么多银子吗?”
“拿着吧,在路上有你花钱的地方。但也要省着点花,到了那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那您还有钱吗?”
“用不着你操心我。”师傅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小山,做人不能太轴,知道吗?该低头的时候就要学会低头,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果断放弃。我们都是普通人,讲情义太奢侈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小山攥紧手中的银子,懵懂地点头。师傅见她一脸茫然,知道她并没有听懂自己的话,可心中纵有千百般的无奈,在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只能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小山感到这个拥抱很不一样。师傅的胳膊拢得很紧,让她在这束缚中觉察到几分郑重的意味。
小山回抱住师傅,小声说道:“我会努力学识字,到时候给您写信。”
“算了吧,等你学会写字,我可能已经老眼昏花了。”师傅轻笑道,“识字倒是其次,快点长脑子才是首要。小山,以后万事都要靠你自己了,不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了,明白吗?你得快点学会自己做决定。”
小岛点点头,枕在师傅肩膀上的下巴被粗糙的布料磨得有些难受。她把发酸的眼睛埋进师傅的颈侧,闷闷地说道:“知道了,我会的。”
两天后,使节带着长长的礼单和长长的队伍从国都出发了,一路向北,走得并非是最便捷的那条路。按理来说,小山作为随行人员,吃住皆应由公家出钱。但她发现,要想吃得饱、吃得好,必定是要多花些银子的。而且,在出发之前,竟没有一个官员想到在路上如何解决大象吃饭的问题。使节和随行官员干脆将这事儿撂给孙十六和小山自己处理,一路上对它们不闻不问。
小山日日发愁小寺的粮草。她得空便进山割草,或向附近村民收些稻草,尽力寻找任何可以作为小寺食物的东西。好在临出发前,师傅给她买了很多苹果,找不到嫩草的时候,还有苹果可以顶上。可小寺还是渐渐消瘦下来。
长长的封赏名单里,只有两只大象是活物,其余皆是些绸缎、玉石、砚台一类的死物。两只大象体型硕大,使节将大部分的封赏都挂在了它们的背上。每日驮着这些徐徐前行,它们却总是饥肠辘辘,于是变得越来越瘦弱,行动也越来越迟缓。孙十六对此毫不在意,但小山不能不在乎,因为小寺是她的大象。她想尽办法给小寺囤积食物,只有实在饿得顶不住时,才舍得用银子给自己换些顶饿的东西吃。
孙十六笑她是个傻子,供畜生,苦自己。可小山并不觉得苦。她想,这种挨饿的日子以前过得了,现在怎么就过不了呢,何况现在还有苹果吃。孙十六嘲讽她,破苹果有什么好吃的,倒不如换碗牛肉面。
小山把掰开的苹果喂给小寺,小声嘀咕道:“苹果多好啊,放不烂,又好带,汁水不多不少,解馋又解渴。”
队伍行至第一个驿站时,孙十六逃跑了。
那天早上清点随行人员的时候,使节发现少了一个人,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少的这个人是谁。直到那只公象饿得不停用鼻子卷人时,使节才发现是孙十六逃跑了。可他很快就被抓了回来。
第二天,使节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处决了他。长刀横在孙十六的脖子上,猩红的液体随着使节的动作喷溅而出,他的身体像倾盖而下的泥浆,软烂烂地摊在地上。孙十六死得很安静,但并不安生。使节坐在旁边清理刀刃上的血迹时,小山看到他的胳膊还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孙十六似乎真的向前又爬了一寸。侍从草草地裹起孙十六的尸体,交给了官府的人。他们将尸体放到一辆简陋的板车上,推着便离开了。
小山小声问旁边的人,孙十六会被带到哪里去。
对方漫不经心地回道:“乱葬岗吧。”
众人散去后,小山又看了一眼孙十六倒下的地方。那里的黄土变成了深褐色,孙十六的血迹在地上晕开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印子。有一小段血迹从印子里向外延伸出来,弯弯绕绕地指向附近村镇的方向,大概是顺着孙十六的胳膊才形成了这样的轨迹。小山看着那孱弱的、背离了她们行进路线的血痕,第一次想到还有逃跑这种可能。尽管这结果令她胆颤心惊。
耳边蓦然响起商队女人的话:“大象是要定期迁徙的,小寺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也不会快乐的。”
小山看向远处跪在地上休息的小寺,呼吸之间,竟看不明显它身体的起伏。想到近日来为它寻找食物的艰辛,她终于瘫坐在地上,感到四肢变得无比沉重,饥饿和疼痛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仰面倒了下去。天气倒是很好,没什么云彩,日头也不灼人,头上的树叶随着微风沙沙作响,是一派宁静安逸的景象。
小山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孙十六的死让小山隐隐觉出几分不对。这是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尝试自己去理解身边发生的事情,她想:孙十六为什么要逃跑呢?“逃跑”的罪状到底有多重,至于追回他之后立刻处死吗?谁来照顾那只公象呢?大家不都说,这两只大象代表了国威,怎么这国威竟一点也没惠及到孙十六和自己呢?使节不担心这只公象死在半路吗?这样的话,如何同X国的国君交代呢?问题如雨后春笋,接连冒了出来。她不知道哪个才是关键,只能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脑中争执不休。
直到小寺过来用鼻子轻蹭自己的脸颊,小山才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她的脚步僵硬又迟缓,走到自己的包裹旁,掏出苹果喂给小寺。半响,小山又掏出一只苹果和半扎嫩草,喂给了那只公象。这只公象有一对长而粗壮的象牙。若不是因为食物短缺,它一定会是一个很强壮、很有攻击性的大象。然而现在,结实的象牙反而成了它的累赘,拖得它抬不起头来。小山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大象,忍不住怜惜地摸了摸它的象牙。
一连串急促的爆破声打断了陈绎的讲述。
小岛和陈绎一起看向天空,是一连串金黄色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齐齐地炸开,顶端又四下散开,看起来像是扎在一起的花茎。
“实在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小山会在嫩草里混一些干掉的稻草,干稻草就是这样黄灿灿的。”陈绎在一旁说道。
小岛在路上也见过扎成一堆的干稻草,并不如陈绎所言,是黄灿灿的颜色。那是一团很复杂的颜色,有的干稻草像是被太阳晒退了色,透出一种泛着青白的灰败感;有的又像是混了湿泥巴,深得发红……这些颜色混在一起的时候,可没有烟花好看。她想,或许陈绎有意美化了某些部分。
陈绎仍然看着天空,绿色混着红色的大朵烟花盖住了刚刚的金黄色。小岛感觉陈绎好像穿过夜空看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于是她再次仰起头,也看向随着烟花的起落而闪烁的夜空。
比这还要深远的地方是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