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朗正在小岛耳边轻声说:“我就知道这傻逼要发朋友圈。”
“什么是朋友圈?”
何朗正直起身子,看着小岛,颇感好笑地问道:“你有事儿吗?”
“没事儿。”
“确实没见你用过手机。”何朗正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岛,接着说道:“那你之前是怎么生活的?”
“我……”
“算了,我何必问得那么清楚。”何朗正摆摆手,说:“朋友圈就是一个可以让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的地方。你不是想知道冯海为什么着急谈资助的事情吗。因为他想进政府工作,这儿的一切都是他的垫脚石。如果他能早点谈成资助,他就能早点离开这里。”
“所以你才讨厌他?”
“嗯。我不喜欢动机不纯的人,也不喜欢太虚伪的人。”
这件事情结束后,吴玉梅给筒子楼的人放了一个短假。大家都跑去和村民一起准备XX节的庆典,毕竟这里的娱乐活动实在少得可怜。
小岛问陈绎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陈绎总说再等等。
小岛猜她还在担心林舒。那天之后,她再没见到过林舒和张珊。她们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虽然小岛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和陈绎一样,有些担心她们私下去查那两个男人的事情。而且,她想和林舒好好道个歉。
庆典正式开始是在锯完象牙两天后的晚上。筒子楼里的所有人都涌到街上,和村民一起喝酒、跳舞。小岛趴在三楼走廊的矮墙上,看向远处狂欢的人群,脑袋里想的都是林舒和张珊。
“她们俩会去查那两个男人的事儿吗?”
陈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小岛的身边。
小岛接着说道:“我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人类,明知道不一定有结果,明知道会有很多危险,为什么还要去做呢?我觉得这样很没意思,而且很蠢……”
“说谁蠢呢?”是张珊的声音,“怎么不去参加庆典?”
小岛起身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消失了两天的张珊,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和陈绎。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张珊走到小岛身边,说:“陈绎,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岛说。”
陈绎点点头,安静地起身下楼,躺在了前院当中的椅子上。那是林舒做给张珊的躺椅。得知张珊给自己买了盆花后,林舒也坚持要送她点什么。后来张珊说想要把椅子,等何朗正的树种下了,她们可以躺在树下赏花。林舒其实没觉得花有什么可看的,但她还是做了两把躺椅,放在了前院中。
“小岛,我那天真的很生气。”
小岛并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后来想想,你好像也是在担心林舒。我就又没那么生气了。”张珊并没有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那天晚上,我想去找你,让你给林舒道歉。陈绎拦住了我,她说你只是在担心我们,并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当时正在气头上,觉得陈绎只是在帮你开脱,所以就把我们第一次遇见林舒时,你问我的问题告诉了她。我本以为她会和我一样,觉得你是一个对生命缺乏敬畏的人,是一个冷漠的人,但她没有,她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小岛站在张珊对面,静静地听她讲话,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耐心过。
“陈绎问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当时被问懵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她回来了,我想下车查看她的情况,但被你制止了。一直到‘好运来’出来,你才把车门解锁。”张珊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不想知道她听见这些的反应吗?”
小岛依旧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张珊。
“她竟然笑了。陈绎和我说,你只是太害怕痛苦了,所以装成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还说,你一开始不让我下车,是因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危险,所以才让我待在车里的。”
小岛的表情有些别扭,张珊知道陈绎说中了她的想法,于是也笑了起来。她的笑和陈绎的很不一样。陈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并没有随着脸上肌肉的运动而眯起。这笑按理来说应当是显得虚假的,但在陈绎身上,你只能感觉到一种专注,仿佛在那一刻,她只能看得到你。张珊笑起来的时候,脑袋带着身体向后仰去,眼睛半眯,嘴角张得圆圆的,很像小动物。
小岛想,原来人类有很多种笑的方式,她感到奇怪,做孟婆的那266年里,怎么没发现每个人类和每个人类之间竟然有着如此明显的差异。
很突然地,张珊俯身抱住了小岛,她的动作很轻,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瞬间袭来的亲密让小岛的身体变得僵直,于是张珊伸手在她的背上顺了几下,缓缓说道:“小岛,你不要担心,我们不生你的气了。”
“谁在乎。”小岛下意识地回道。
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是张珊在轻笑:“谢谢你担心我们。以前……很幸苦吧。不要害怕痛苦了,小岛。感受不到痛苦的话,对快乐的感受也会下降的。”
小岛一边挣开张珊的拥抱,一边说道:“我不需要感受这些。”
张珊并不介意小岛的动作,仍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你问我为什么担心陈绎。我后来认真想了想,或许我并不是为陈绎感到担心,我只是在为生命可能的损毁而感到恐惧。”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突然激动起来,“我去,这话竟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太牛逼了!我得赶紧记下来,写进我的小说里。”
不等小岛再有任何反应,她便兴奋地跑开了。
小岛看着张珊跑下楼梯,跑进院中,路过躺椅上的陈绎,最后跑到林舒怀里。林舒抬头,对小岛挥了挥手。小岛也抬起手臂回应。她想尽力看清林舒,但天已经完全黑了,筒子楼前院的灯光昏暗,让她很难看清林舒的表情,也看不清那些黑色的雾气是否还环绕在她身边。她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话想对林舒说。张珊和林舒没有停留很久,和陈绎打过招呼后,她们就离开了。
小岛在楼上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向前奔跑,停滞,再奔跑,然后汇入激越的人群中。就像两片随风打转的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在不甚宽阔的河面上,顺流而下,前路未卜。
小岛一个人在楼上站了很久,有时看人群,有时看院中静卧的陈绎。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从未有过的寂静,脑中却异常喧嚣。她既暗自祈祷林舒和张珊不要再执着于象牙的事情,又尽力想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同陈绎的解执联系在一起,希望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陈绎、林舒和张珊说过的话交替着在耳边回荡,各种想法和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小岛感到阵阵眩晕,不得不扶着矮墙坐回凳子上。
有点点亮光在眼前闪烁,随后,耳边响起爆炸的声音。小岛抬头望去,巨大的、绚烂的烟花在眼前绽放,把天空晃得犹如白昼。视线就这么好了一瞬。她的余光瞥见花盆旁似乎还站着什么东西,于是便仔细地看过去。在烟火的光芒之下,她发现了一个被吃剩一半的苹果。残缺的苹果随着烟花的节奏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大海中心的灯塔。
小岛想,或许陈绎应该再和她讲一讲小山和小寺的故事。这样想着,她从凳子上起身,快步走向院中的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