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道:“若只教百姓读书,却不教君主体恤民生,不能让天下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性本善’三字,终究只是纸上空谈。弟子以为,善并非天生便能长存,亦需世道来养护。”
话音落下,田温籍脸色骤变,气得胡须不住颤抖:“殿下年纪尚轻,不过亲历些许流离之苦,便拿市井浅见非议先贤定论?身为皇子,当先正心诚意、恪守经义,怎可被世俗陋见扰乱心性!若再这般巧言惑道,便是不尊圣贤,不体君父,不重社稷!”
田温籍最后三个“不”字句,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出,震得上书房瞬间死寂。
那其他的十二位伴读、三位皇子齐齐停下放下手中书,闭上口中句,齐刷刷地调整坐姿,将目光落在田温籍与萧景珩二人身上。
三皇子心中暗爽,险些笑出声。
太好了,他早瞧田温籍不顺眼,又深知萧景珩刚回宫便敢同他硬碰硬的性子,这两人肯定迟早会对上,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竟然会这么早,这位五弟胆子还真是够大啊——
入学第一日,便敢同田温籍当庭争执。
田温籍盛怒之下,喘气如耕牛,只等着萧景珩惶恐认错、俯首服软,自己才好狠狠罚他抄写先贤言论一百遍。
萧景珩却没立刻开口。
田温籍还当萧景珩已被自己震慑到傻掉,也是,这小娃娃怎么敢反抗大人?
他正要再开口惩戒,却冷不丁地听萧景珩道:“太傅,还请您冷静一点,您已经打扰到旁人读书了。”
此话一出,田经亘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圆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只剩两个字——
勇士!
一股浓烈的崇拜直冲头顶,他暗自庆幸,亏得祖父硬逼他来做五皇子伴读,才能看到这精彩的一幕。
他本是不愿做皇子伴读的。
何谓皇子伴读?
那是要事事以皇子为先,皇子犯错还要替他受罚的人!
他田经亘又不是欠揍的,怎么可能自讨苦吃,让自己辛苦养十年的小肚腩消去?
可是皇上有命不敢违,只能先谨小慎微地做着了。
谁知这位五皇子竟这般有趣。
哈哈,这件事回去后,他一定要跟大哥、二哥、四弟、五弟,还有侄子们仔仔细细说上一遍又一遍,哈哈,不行,不能再偷笑了,他要忍住,忍…
骆飞飙三人初来乍到,未曾受过田温籍的磋磨,尚不明白萧景珩的反抗代表的分量有多重。
屋内其他人却早已按捺不住心绪。
除四皇子与伴读入学不足半年,余下之人,至少被这位迂腐太傅折磨了三年有余。
尤其是三皇子,早就对田温籍动辄训斥、满口大道理的模样恨得牙痒,只是柳贤妃反复叮嘱他隐忍。
田温籍深得皇上信重,早已在士林中声名远扬,若是得罪了他,无异于得罪天下一半文人。
柳贤妃道:“做皇子时,多忍耐,等你坐上那个位置,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无人敢拦你。”
就像她还是宫女时忍辱负重,而今做了四妃之一,哪个敢待她不敬,哪个敢不听她的?
三皇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该郁闷还是要郁闷的。
此刻见到梦想中的此景,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朝萧景珩露出了一个好颜色,只有四皇子担忧得不行。
田温籍则气得手指发抖,直直指向萧景珩的脸,厉声迸出一个字:“你——!”
萧景珩声音比方才还要平静:“太傅以手指人,厉声呵斥,岂非失了仪态,亦是不知礼?”
田温籍怒目圆睁:“你!”
萧景珩续道:“太傅今日教弟子第一课便是知礼,如今自己倒是言行不一,再者弟子不过据实发问,并未喧哗失礼,太傅又何必动怒至此。”
田温籍面色铁青:“你!”
萧景珩恭敬作揖道:“我还请太傅赐教。”
田温籍眼皮一翻,身体一倒,竟然晕了。
“太傅——!”
于是,萧景珩入学第一日,以把讲学的师傅气晕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