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萧景珩他叔祖父的脾性呢。
瞧着萧景珩的背影,田经亘心中七上八下,只盼他能像自己的模样般温顺,不要冲撞了人。
来人姓田,名温籍,正是田温纶的嫡亲胞弟,颜正青口中的萧景珩可有福了的夫子。
他生平别无嗜好,唯嗜书如命,整日埋首故纸堆里,性子也养得迂腐刻板,更是田家里最看不惯田经亘懒散怠学的人。
田经亘素来懒得应付这位叔祖父,见了便绕着走,一年到头,也只在祭祖或是年节家宴上,才勉强见上一面。
他打心底里厌烦这位酸腐三叔祖父,可偏偏田温籍言辞古板又引经据典的做派,合了皇上的心意。
皇上几乎每月都要请他入宫讲学,听他谈经论道。
每次讲完,田温籍必抚须叹:“吾皇勤政爱民,宵衣旰食,真乃社稷之福。”
皇上听之愈喜,几番延请,最终下旨命他入宫教授皇子。
起初田温籍百般推辞:“臣只是山野腐儒,素来闭门读书。若入宫授学,恐俗务缠身,既耽误臣阅览典籍之乐,亦恐耽误皇子学业,实在不敢奉诏。”
他说得坦荡,皇上没看出半点没有假意谦让之意,便想此人是真爱书如命,怕教书耽误读书啊。
可田温籍越是如此,皇上越认定他不慕名利,堪为帝师。
某次讲学结束,皇上第三次亲自邀他入宫教导皇子。
除了先前许诺的礼遇,皇上又道:“田卿若入宫,便可尽览宫中秘阁典藏,天下孤本善本,唾手可得。如此,还不动心?”
田温籍眉头一动。
皇上再接再厉。
这番,田温籍终于不再推辞,松口应下了。
此刻,田温籍入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径直走到萧景珩面前。
他先令萧景珩行半礼,自己再规规矩矩躬身还礼,而后沉声说明授课规矩:“臣授课向来一对一,循序渐进。皇上已然告知臣,殿下已读过《三字经》,今日便先自行温书,待臣依次教完诸位皇子,再与殿下细讲字句义理。”
萧景珩道:“好。”
田温籍便依长幼次序,逐个教授其余皇子。
一轮讲罢,轮到萧景珩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捧着书卷,田温籍道:“殿下且起身站定,静心听讲。”
他目光微斜,扫向萧景珩身后四人。
不用多言,田经亘已立刻起身侍立。
其余三人稍慢半息,也连忙跟着站起。
可哪怕只这一瞬迟滞,也叫田温籍多看了那三人一眼。
三人心头一紧,暗觉今日怕是要出事。
可田温籍也就只看这一眼,之后所有注意力都回落在萧景珩身上。
萧景珩依言肃立,乖乖听田温籍开讲。
萧景珩早前已跟着姜玉泉细细学过一遍《三字经》,本以为这位能被请为皇家太傅的饱学之士,必有新意深解,不料入耳尽是书本上陈陈相因的旧说,有些释义,在他听来,甚至还不如当年在山寨时,没有机会读很多书的淮安讲得通透贴切。
讲到“人之初,性本善”一句,田温籍依旧照本宣科,只说人性本善,后来作恶,皆是缺少教化、不肯读书所致。
萧景珩心中微动,想起昔日流离途中所见所闻,又念及元宵夜里那虚假的太平,等他讲完这句,忍不住开口道:“太傅,弟子以为——”
田温籍眉头一竖,当即打断:“殿下,治学自有章法。须等臣应允,方可发问,不可随意插言,否则,岂不是不知礼?”
萧景珩垂首:“弟子知错,谨守规矩。只是弟子尚有一问,恳请太傅准许。”
田温籍心中不悦,却也想借机压一压这个新入学皇子的锐气,自觉凭自己学识,无论他问什么,都能轻易驳倒,便冷声道:“允。”
“太傅言,人生本性纯善,后天作恶皆因不学。可倘若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只为活命不得已行恶,难道也只是不曾读书的过错?若是天下之人皆有衣御寒、有果腹之食、有安身居所,谁又愿意舍弃善念去作恶?”
萧景珩启唇,有理有据地反问,说罢,抬眸看他,总结道:“是以,弟子不理解太傅方才所讲,还请太傅解惑。”
田温籍面色一沉,冷声道:“殿下此言属实本末倒置,离经叛道!岂不闻‘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句恰恰说明,若无学问则本心不明。本心不明,纵使衣食无忧,亦难守住善念!古人云‘仁义礼智,我固有之’,善本存于人心。失善之人,皆是放任本心而不知求索,怠于治学,不修己身、不克私欲,才堕入恶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