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杯子端起来,没有回工位,而是拐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日光灯嗡嗡地响,镜子墙上一排镜面把她那张浓妆的脸反了好几个叠影。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两只手撑着陶瓷台面,低头看着下水口里那一小汪积水上浮着的洗手液泡沫。
千秋说的话在她耳朵里重复了好几遍,不要脸,婊子,银座陪酒,刚给男人含过的婊子。
她想反驳,可张开嘴之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是一张婊子脸,是她自己一大早在化妆台前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她自己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大学时代猫猫最喜欢的那个样子。
千秋没说错。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课长刚才在办公间里的那个笑容。
把课长的那个笑和千秋的骂摊在一起之后,某个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刺眼了——课长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珠子往下瞄的方向,从她锁骨到乳沟那三点之间来回跳的眼珠子,还有他在她出去之前在办公桌底下悄悄拉了一下裤腿的那个动作。
香花把手从洗手台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花掉的粉底蹭在手心里黏糊糊的。
课长不是和蔼可亲,课长是色眯眯的。
他不骂她不是因为她这次策划案写得好,是因为她今天化的这个婊子妆让他硬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课长从自己的办公间里走出来,站在办公室正中央拍了两下巴掌。
“大家注意一下,今天晚上部门聚餐,去吉祥寺那家居酒屋,上个月去过的那家,谁都不许请假啊。最近几个项目赶得太紧了,今晚放松放松。”
香花站在洗手间门口,还沾着水的手垂在身侧,水珠从指尖滴到大腿上裹着的黑色丝袜上,凉丝丝的。
她想说今晚家里有事,可课长说完“谁都不许请假”之后就转头看向了她这个方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又跳到了她的乳沟上。
她把话咽回去,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改策划案。
显示器屏幕上倒映着她那张浓妆的脸,水光唇釉在屏幕的反光里亮成两颗又圆又小的光斑。
下班之后策划部十几号人挤进了吉祥寺那家居酒屋的隔间。
纸糊的推拉门,榻榻米地板,矮脚长桌两边排着坐垫。
香花挑了一个角落的坐垫坐下,把高跟鞋脱在榻榻米边缘,两只十二厘米的细跟整整齐齐摆在木屐柜旁边,鞋跟上的金属细扣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裹着黑色丝袜的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在丝袜前端蜷了两下,然后她把风衣叠好放在身后,只穿着那件一字肩窄裙坐在长桌角落。
窄裙的裙摆本来就短,坐下去之后往上缩了一大截,黑色丝袜的大腿露出了一大片,在榻榻米上并在一起歪向一边。
土肥圆部长是最后进来的。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配灰西裤,衬衫肚子的那颗扣子被撑得快要崩开,脑门上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梳得横七竖八。
他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跟课长寒暄了几句,然后整个席间的氛围就变成了那种日本职场居酒屋里一成不变的劝酒地狱。
啤酒杯和清酒瓶在桌面上传来传去,烤鸡串的铁签子一根接一根地空在盘子里,所有人的脸都开始发红,嗓门也越来越大。
香花喝了两小杯梅酒,酒精把她脸上的腮红衬得更红了,水光唇釉在酒杯边缘蹭得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唇色淡了一截的印子。
她拿起手机翻了好几遍,裕太的号码拨了三次都是嘟嘟嘟的长音,没有人接。
她放下手机,把屏幕扣在榻榻米上,心里翻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你要是接了电话,我现在就能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土肥圆部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长桌那头挪到了她旁边。
那个肥大的身体往她身边的坐垫上一坐,整个榻榻米都弹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酒气混着烤鸡串的酱汁味从他嘴里喷出来,直接扑在香花的侧脸上。
“香花酱今天穿得可真漂亮啊,这裙子,啧啧,这妆也画得好。平时怎么不这么穿嘛,多好看,多好看。”
香花往旁边挪了一下,屁股在坐垫上蹭过去一点,窄裙的裙摆又被蹭上去几寸,黑色丝袜的蕾丝腰口从裙摆底下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她把风衣从身后扯过来盖在腿上,侧过脸对着部长挤了一个礼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