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上次聊得挺好”。
她盯着纸条上周屿的字迹。
他写“浅浅”两个字的时候,“浅”字最后那一捺总是拖得特别长,像一条小尾巴。
她认识这个笔迹两年了——从他第一次传纸条借橡皮开始,到后来的“放学一起走”,再到“集训回来给你带巧克力”,每一张她都留着,叠好放在书桌抽屉最深处的一个铁盒子里。
现在这张纸条也在她手里。
上面的内容不是借橡皮不是一起走不是带巧克力——是“请老师一起来煮火锅”。
他说老师人挺好。
他说你们好像也挺聊得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
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好。”折回去。
传给后排时手指碰到周屿的手指——他的食指和中指从纸条边缘滑过来,趁机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上有体育课握单杠磨出的新茧,硬硬的两小块,捏在她柔软的指尖上形成粗糙和光滑的对比触感。
她笑了笑。
不是假笑。
是真笑——因为她确实喜欢周屿的手指。
但她喜欢周屿手指的同时,脑子里已经在计算周六要带哪条丝袜去他家。
这就是现在的林浅浅。
两个她同时存在于同一具身体里,一个对男朋友真心实意地笑,一个在课桌下用手机给另一个人发消息。
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在课桌下打字:“老师。周屿这周六又请我们去他家。火锅。他说上次你们聊得挺好。你要来吗。”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课本旁边。
英语老师还在黑板上写例句,粉笔灰从黑板槽里飘下来在阳光中飞舞。
她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一个字:“来。”
她把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整条聊天记录——不是怕被发现,是习惯了清除痕迹。
这个习惯从第一天仓库回来就养成了:删除所有和我有关的消息、通话记录、定位搜索。
她的手机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证据。
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六下午。
周屿家在火锅底料的麻辣味中迎接客人。
从玄关开始,空气就被牛油的浓郁脂香、豆瓣酱的发酵咸辣和花椒的麻味浸透了。
厨房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牛油锅底——红油在沸水中翻滚,花椒粒在汤面上上下下像一锅正在跳舞的红褐小虫,干辣椒被泡发后膨胀起来在锅沿堆积成一片暗红。
气泡从锅底往上冒——咕嘟——咕嘟——咕嘟——每一声都伴着一股麻辣蒸汽从锅口涌出来,冲到天花板上被吊灯的热量托住向四周扩散。
周屿围着一条蓝白格子围裙在厨房切菜。
围裙系带在他后腰打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围裙前面的格子布上已经溅了几点深色的油渍。
菜刀落在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咚咚咚声——土豆被切成厚薄不均的片,厚的有一指宽能透光,薄的透明到能看到砧板的木纹。
藕片切得大小不一,肥牛卷从超市盒子里拆出来整齐码在白瓷碟上,毛肚用筷子夹着在沸水里焯了一下去腥放在另一个碟子里——毛肚表面的细刺在焯水后微微卷曲,像一片缩小的刺猬皮。
金针菇被切掉根部摊在盘子里,豆皮被切成宽条叠在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