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很安静。”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软,不像是在睡房里讨好主人,倒像是真的在品味某种她生活里极其稀缺的沉默。
她一直在北京和上海的会议室与办公厅之间高速运转,这种小城的空气会让她想起自己还没进机关、还在地方研究所泡档案室的少女时代。
陈子涵则光明正大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圈——对着航站楼顶部的老式吊灯,对着墙上褪色的本地旅游广告牌,对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
她不像来出差,倒像个社交平台深度用户在做早就想拍的“北方小城风物”系列。
林逸没有回答苏婉宁的话。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机场出口处一个小摊吸引走了——那是那种推着三轮车的流动食品摊,准确来说,是那种三轮车后斗上架着一口巨大铁鏊子的烤冷面摊。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围裙上印着褪色的酱油品牌Logo,正在用一把铲子翻烤冷面,鸡蛋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芝麻酱和甜面酱混合的气味——北方小城的灵魂气味。
“那个叫烤冷面。”林逸指了指那个摊子,语气里有某种影和血玫瑰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分享童年宝物的小声炫耀,“我初中放学每天都吃,一份烤冷面,加两个蛋,多放芝麻酱。那时候三块钱一份,现在不知道涨到多少了。影,玫瑰,去买五份,一人一份尝尝。”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向摊子。
前特种部队女少校和地下黑拳女王,此刻在一辆三轮车前面排队,在本地几个高中生身后等烤冷面。
两人都穿着便装——影是深蓝色长风衣,血玫瑰是黑色机车夹克,但她们的站姿和目光范围仍然透露着职业保镖的本能,目光范围覆盖了整个机场广场,每隔几秒自动扫一遍人群边缘,与这个排队环境格格不入。
有个高中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被血玫瑰面无表情的眼神吓得赶紧转回去。
三分钟后,影端着五份烤冷面走回来,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峻,但嘴唇上沾着一小粒芝麻——显然她已经边走边尝了半口。
血玫瑰则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那份纸盒,低声嘟囔:“这个芝麻酱的比例……是甜的?烤冷面不应该是咸辣的吗?主人您确定没买错?”
“甜的。放芝麻酱和白糖。北方就这个味儿。”林逸接过一份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就是这个。比曼谷的冬阴功汤和普罗旺斯的红酒焖兔肉都好吃。”
苏婉宁接过自己那份,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不是不好吃,而是某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路边摊前吃过的碳水化合物,让她整个人的权威人设陷入了一种措手不及的困境。
陈子涵则大大方方地站在路边,用一根竹签戳着纸盒里的冷面,边吃边点头:“面皮烤得有嚼劲,芝麻酱浓厚回甜,鸡蛋在铁板上煎出的焦脆边是点睛之笔。这是很合理的街头碳水炸弹——比我在广州吃的肠粉更适合冬天。”她的商业分析式点评让林逸翻了个白眼,但他没说出口。
“林逸,你们大城市来的老板还吃这玩意儿?”摊子的大姐用本地话朝林逸这边喊,语气里带着一张嘴就认出是本地人——但以为他是带着外地秘书回来探亲的“大城市老板”。
“我就是这儿长大的!跟你在这片长大的。”林逸用本地话喊回去。
大姐愣了一下,笑了,又往他手里那份多浇了半勺芝麻酱:“那就多吃点。”
林逸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加量版的烤冷面,芝麻酱快要溢出来了,和糖粒混在一起,甜得有点发腻。
但他还是吃完了,连盒子底部的酱都刮干净了。
血玫瑰站在旁边,看着主人用竹签刮纸盒底部芝麻酱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连影都没想到的话:“主人,需要再买两份吗?”她顿了顿,“我刚才尝了半口觉得太甜,但现在忽然又有点想吃。”
影补充道:“是甜的。但不是那种不喜欢的甜。”
林逸笑了。这是他这次回国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林逸站在小吃摊旁边吃完了那份烤冷面,芝麻酱沾在嘴角,血玫瑰递了张纸巾过来,他随手擦了。
苏婉宁和陈子涵还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影已经吃完了,正在用湿巾擦拭手指。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被什么触动的——也许是烤冷面的味道勾起了某种更深的记忆,也许是回到家乡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掘墓般的魔力。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脸,不年轻了,五官算不上惊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
她站在某个旧办公室的窗边,逆着午后的阳光,头发上有一层金色的绒毛。
那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她的名字。
宋嫣然。
他第一个烙印的女人。
这个“第一”不是时间意义上的第一,而是他人生分水岭上第一块界碑。
获得烙印能力之前,他只是个普通打工仔,在省城一家小公司里做销售。
宋嫣然是他的同事,比他大两岁,做行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