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上,古斯特轿车如一艘平稳的航船,再次汇入午后渐稠的车流。
阳光透过深色车窗,滤成了柔和的光晕,洒在车厢内。
桐桐被妥帖地安置在婴儿安全座椅中,沈黎和慕子昂并排坐在后座,距离不远不近。
沈黎垂着眼,仔细翻阅手中的检查报告,纸张上的数据和医学术语密密麻麻,但最终结论处清晰印着的那行字,却有着千钧之重的安抚力量:一切指标正常,健康状况优秀。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医生温和耐心的解释:“小姑娘非常健康,神经发育指标甚至略高于同龄婴儿的平均水平。她表现出的这种‘过度乖巧’,很可能与这种较快的发育速度带来的环境适应能力有关。当然,我们也会建议持续观察,但就目前而言,请不必过于担心……”
那些专业而理性的分析,终于让沈黎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落地,他的女儿,他的桐桐,不仅乖巧,而且健康……至少在身体上,他暂时可以放心了。
一股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鼻腔,又被沈黎强行压下,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也带着卸下重负后的些微虚软。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身旁安全座椅里的女儿。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啃着自己的小拳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我的桐桐……很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眼底那强行逼退的湿意,化作了一片格外柔软的水光。
“当然很好。她一直都很乖。”慕子昂应着,嘴角带着笑,但当他看清沈黎眼中那瞬间涌起又迅速消散的泪光时,心脏闷闷地疼了一下。“沈黎……”他唤道,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
“没事。”沈黎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水汽彻底敛去,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他倾身凑近安全座椅,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女儿摊开的小手掌,桐桐立刻抓住了父亲的手指,软软地握着,那么小,却那么有力量。
慕子昂的目光静静描摹着沈黎的侧影,产后这段时间,沈黎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逐渐恢复,气色也好了些,但慕子昂能敏锐地感知到,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在沈黎心底。
那并非仅仅是初为人父的焦虑,或是对未来的不确定,而是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热情与期待后,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
“沈黎,”慕子昂打破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小心,“等桐桐的满月酒办完……我在南边有处临海的房子,环境很安静,风景也好。我们要不要……带桐桐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就当散散心。”
沈黎闻言转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慕子昂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却字句斟酌:“就我们三个,如果鹿茸有空,也可以邀请他一起。不带别人,也不处理公务。就……像一家人那样,安安静静地待上几天。”
他终究还是把“一家人”这个词说了出来,说完便屏息凝神,仔细捕捉沈黎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黎沉默了下去,视线缓缓移回女儿身上,桐桐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安全座椅的包裹下,她蜷缩得像只依赖巢穴的幼鸟,安心又恬静。
时间滴答流过,就在慕子昂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沈黎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慕子昂心头猛地一颤,随即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他知道这远远算不上冰释前嫌,甚至可能只是沈黎一时疲乏下的妥协,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沈黎愿意迈出半步尝试接受他安排的开始。
“那我让那边提前准备,尽快申请好航线。”慕子昂克制着声线里的雀跃,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安排,“把岁岁也带上吧,它肯定喜欢在海边玩。”
沈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慕子昂注意到,他原本微微僵直的肩背线条,似乎悄然放松了一丝。
慕子昂试探着,悄悄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沈黎搁在座椅上的手背上,沈黎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抽走,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并不紧密却有着肌肤相触的姿势,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细微的风声,手背上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像一条微弱却持续的电流,串联起某种静谧的默契。
桐桐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沈黎立刻转头,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直到确认她只是睡得香甜,才重新放松下来。
慕子昂看着他这近乎本能的紧张反应,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柔软交织。
“她会平安健康长大的,”他低声说,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说给自己的定心咒,“我们都会好好陪着她。”
沈黎抬眼望向他,眼神复杂难辨,那里有挥之不去的疑虑,有深埋的倦意,但也似乎,有一星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光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或许,是时候认真考虑那份股份转让合同了。那或许不是感情,但至少能成为一个切实的关于未来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