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遗孀,在太学讲台上引用被处决的丈夫的文章。而没有人敢打断她。因为她的学问确实过硬,硬到政治正确在她面前暂时失效。
讲经结束后,周元站起来,带领全场学子向李氏行礼。
李氏站在讲台上,面对百人齐揖的场景,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清冷,但回到藏书阁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曹操安排的暗探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
当夜,丞相府后堂。
曹操听完了暗探的汇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当场引用了孔融的文章?”
“回丞相,是。讲的是‘宽疾’之义。李娘子说,不应因人废言。”
“有人反对吗?”
“没有。太学生都在记笔记,周博士最后还带头向她行礼。”
曹操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时的笑。
他把李氏放去太学,就是要让她展示才华。
才华一旦被人看见,她就不再只是孔融的遗孀,而是郑玄的传人。
她的身份会从“罪臣家眷”蜕变为“当世女儒”,这个身份是他给她的,天下人能记住她的学问,也就会记住是谁给了她展示学问的舞台。
“明天让人送十匹绢到太学,充作校勘《周礼》的经费。另外,”他顿了顿,“通知李娘子,辩经大会终试的副考官席位,孤给她留了一个。”
程昱闻言愣住:“丞相,副考官历来由朝中重臣担任。李娘子虽然学识卓越,但她的身份……”
“正因她的身份特殊,才更合适。”曹操拿起笔在考官名单上填上了李氏的名字,“罪臣遗孀担任考官,天下士人都会知道,孤用人不拘一格。连孔融的女人孤都敢用,还有什么人孤不敢用的?这是最好的招贤令。”
程昱没再反驳。因为曹操说得对。
……
李氏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案前整理课堂笔记。
送消息的人是许褚。
虎痴将军站在藏书阁门口,甲胄未卸,声音粗得像砂石:“丞相口谕:委任李氏为辩经大会终试副考官。这是名册,上面空着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把名册放在案头,转身就走。
李氏打开名册,看到自己名字前面那一排官衔:侍中荀彧、尚书令程昱、太中大夫贾诩……然后是四个字:李氏文姬。
文姬是她的表字。郑玄当年给她起的,意为“文采之女”。已经多年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
然后她把名册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卷郑玄亲笔的《周礼》残卷放在一起。
当晚她把下午在藏书阁誊抄好的经义批注重新拿了出来,在灯下逐字逐句反复推敲,直到地上堆满废弃的草稿。
她接下来要评判的是天下士人的策论,在她落笔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个罪臣遗孀会给这个时代选拔出什么样的人来。
但她自己知道,她要比任何一个考官都更严苛,也更公正。
因为她不只是一介女考官。
她是郑玄在这庙堂之上最后的眼睛。
次日辰时,丞相府遣人送来了十匹上等细绢和五箱简牍笔墨。
李氏签收时,送东西的管事递给她一个锦盒:“这是丞相单独吩咐的,说是给先生的。”
先生。连丞相府的管事都开始用这个词了。
李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紫檀木管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文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