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城里的女人,很快就不只是孤的后院了。各方势力都会用美人计,用妻妾打探消息,用女眷传递情报。你们盯紧男人,但别忽略了女人。”
……
十月初十,太学。
李氏站在太学藏书阁的高梯上,手里捧着一卷虫蛀得只剩一半的《礼记》残简。
梯子下站着两个太学博士,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儒周元,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赵俨。
两人仰头看着她,表情里既有尊重,也有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尊重是因为李氏的校勘水平远超他们预期。
不自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叫她“李夫人”?
孔府女眷的身份太敏感。
叫她“先生”?
女子称先生,在太学里从无先例。
李氏从梯子上下来,将残简放在书案上,用毛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行字。她的动作很快,字迹工整有力,写完便递给周元。
“周博士请看。这卷《礼记·王制》残简缺失了约四分之一。妾身根据郑老师的注本和孔府的旧抄本做了补校。其中有三处郑老师的批注是现有的官定版本中没有收录的。尤其是这处关于井田制的批注,郑老师认为王制所载的井田规模是后人追述,而非周初实录。此说若成立,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就要多出一项新论据了。”
周元接过纸,看了许久。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再戴上重新看。然后他站起来,向李氏深深一揖。
“老夫治《礼记》四十载,从未注意过这一条。先生慧眼,老夫佩服。”
他说的是“先生”。
李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称呼为“先生”。
不是在孔府,不是在后宫,不是在任何附属于男性的身份里。
是在太学,天下最高的学术殿堂。
她微微垂下眼帘,把涌到眼眶的酸意抿了回去,欠身回礼:“周博士过誉。妾身不过是站在老师的肩膀上罢了。”
旁边的赵俨搓着手,有些局促:“那个……李小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太学博士每月有三场公开讲经,本月初讲的是《周礼》,主讲人原是孔文举。如今孔文举已伏诛,这场讲经空缺无人替补。在下想……能不能烦请小娘子代为讲授?”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好。”
一个字。但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扶着书案的手指微微发白。
当天下午,太学东讲堂座无虚席。
原本只能容纳六十人的讲堂挤进来将近百人。
来的不只是太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年轻官员、世家子弟,甚至有两个混进来的丞相府书吏。
所有人都是为了看一个女人站在太学的讲台上。
李氏没有让他们失望。
她讲的题目是《周礼·地官司徒》中的“保息六养”。
开讲时她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谦虚客套。
她直接翻开竹简,从郑玄的一条注文切入,分析了“慈幼”“养老”“赈穷”“恤贫”“宽疾”“安富”六项政策的内在逻辑矛盾。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语气词。
从《周礼》原文到郑注再到贾公彦的疏,她不需要翻书,随口引用,出处、版本差异、历代注解出入,滴水不漏。
讲到“宽疾”一条时,她忽然提到了孔融。
“孔文举曾有一篇文章论及‘宽疾’之义。他认为宽疾不只是减免赋税,更是让残疾者获得与人平等的尊严。这篇文章在经学上颇有见地,不应因人废言。罪妇今日引述此文,不为其他,只为此文确有价值。”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开始记笔记。然后是所有人都在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