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孙氏抬高粮价一事,御史台已查实。孙家暗中囤粮八千石,指使下属商号跨郡套购。按大雍律例,此罪当抄家。但孙家与皇亲有旧,长公主的意思是——网开一面,罚粮充公。”
“皇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盖上玉玺。
第三本。
“陇西节度使斩杀监察御史一事。兵部建议派钦差彻查,但陇西距京三千里,钦差来回至少三个月。长公主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待北境安定后再做处置。”
“按皇姐的意思办。”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粮草调度、河工拨款、官员调任、边关军饷。
每一本她都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每一本的处置方案都是“长公主的意思是”,每一本我都盖上玉玺,动作越来越机械。
朱砂印盖到第十二本时,我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了。
第十三本奏折递上来时,我注意到她的官服袖口有一道极细的磨损痕迹——那是常年伏案批奏折留下的。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极齐,没有染蔻丹,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最后一本,”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是疲惫,被压抑得很深的疲惫,“西境吐蕃遣使来朝,请求通关互市。长公主的意思是——暂缓,待天狼部平定后再议。”
“听皇姐的。”
玉玺落下,第十三道朱砂印。
她把所有奏折收拢,在龙案上磕整齐。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本极薄的小册子——不是奏折的规制,而是私人册页的样式。
“还有一事,”她的语气变得更冷了,“今日早朝,御史周文渊当众请陛下亲政。臣想单独问陛下一句:陛下本人,是否真的想亲政?”
我抬起头看她。
苏清寒的眼睛终于不再是那种程式化的冷淡——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她在看我。
真正的、认真的看。
“如果朕说想呢?”
“那臣会如实禀告长公主。”
“如果朕说不想呢?”
“那臣也会如实禀告长公主。”她顿了一下,“但臣分不清——陛下是真的不想,还是不敢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烛火在灯罩里跳动了一下,带着满屋子的影子晃了一晃。
“苏爱卿,”我靠在太师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这是在审朕?”
“臣不敢。”她垂下眼帘,但那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敢”的意思,“臣只是宰相。宰相的职责是帮天子理政。但陛下却连亲自批复一道奏折都嫌累——臣想弄清楚,陛下是真的不想理政,还是被养废了。”
“养废了”。这三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语气平淡,不急不缓,但正是因为平淡,反而比周文渊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架势更具杀伤力。
我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苏清寒,”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皇姐让你来送这些奏折吗?”
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因为皇姐想让朕看看——她的宰相有多能干。”我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十三道奏折,道道都有皇姐的处置方案。你背书背得很流利。但苏爱卿,你自己的意思呢?”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觉得朕是被养废了。那你呢?”我逼近一步,“你是被驯服了。”
她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我离她足够近,近到能看见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近到能捕捉到她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极短暂的动摇。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表情重新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硬。
“臣告退。”她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转身就往门口走。
转身的那个动作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绯色官服的下摆扬起一个角——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官服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