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着应着。那个笑容——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欣慰?认命?还是两者之间那条狭窄的灰色地带?
她看了我一眼。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瞥。只有我捕捉到了。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笑着应对父亲的滔滔不绝。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菜很咸。是我妈做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在舌尖上绕着,混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让我胃里发紧的东西。
爸,那不是你的功劳。
那个B超单上的“约七周”,是我在那些夜晚射进她体内的东西长成的。
是我在她熟睡时埋进她身体里的种子,在他的"高龄奇迹"这个名目下,安安静静地发芽了。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庆祝一下!你少喝一点,我替你多喝!”
“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对对对!我喝我喝!”他仰头干了一杯,脸红得像包公,“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不是“又”。他用的是“要”——好像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迎来新生命一样。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洗自己的碗,水流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里父亲打电话报喜的声音。
“喂!妈!我跟你讲——林芳怀孕了!对!高龄!奇迹!”
水流从我指缝间淌过去。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碗的手。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这双手,那个夜晚解开过我妈的扣子。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回碗架。然后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父亲还在打电话,笑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母亲坐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开着。广告声音嘈杂。父亲的笑声。窗外夏天的蝉鸣。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一个孕妇的本能,是一个母亲安抚腹中胎儿的原始动作。
但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是高龄奇迹的产妇,还是那罪恶夜晚的受害者。
她只是本能地做着一个母亲会做的事。
我的手不自觉地想去碰她的手。
在中途我收住了,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还不够近。
还不够时间。
但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那张B超单就是那根线的结。
我坐在那里,听着父亲的笑声和蝉鸣,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夏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