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的晚饭桌上,她终于开口了。
那天父亲在讲他一个客户的趣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打断了他。
“……老张,我跟你说个事。”
父亲停下来,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唔?”
他的表情轻松而随意——一个刚下班回家的中年男人,吃着老婆做的饭,准备听老婆说点家长里短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深呼吸很浅很短,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怀孕了。”
父亲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嘴里含着那块排骨,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把骨头吐出来,放下筷子。
“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稳了一些,“今天去医院确认了。”
父亲愣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好像那句话的语义要经过好几层处理才能抵达他大脑的理解区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能同时出现那么多种情绪。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高兴,是那种从脚底窜到头顶的、把整个人都点燃了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真的?!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几乎破了音,“老婆!你太厉害了!我——我又要当爸爸了?!”
他绕过桌子,笨拙地抱住她。
他抱得那么用力,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然后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多久了?医生怎么说?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才七周……医生说目前一切都好。”
“七周!太好了!”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两只手在空中挥着,像一只被突然放出笼子的兴奋的大鸟,“我得打电话!要告诉妈!告诉张叔!”
“老张,你先等等——”
他突然停住,捂住自己的嘴。
“哦对对对,前三个月不能说,不能说。”他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压不住,“我太高兴了——老婆,你真了不起。”
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小心地拥抱她。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抱她的时候,避开了一点她的小腹。
像在抱一件易碎品。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让我胃里翻起一阵酸水。
我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又坐回位子上,整个人像刚被充了电一样,开始语无伦次地计划:“明天我去买点补品——对了,那家店有进口的孕妇维生素——婴儿房可以收拾出来了——次卧那间光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