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扉页时墨岚便失了神,他想起了何烬,响起了那个傍晚,他靠在何烬怀中,二人一同翻看着不着调的话本,何烬装作不识字的样子,指着书上那些让人羞恼的字句,缠着他问个不停。
如一桩除了他们彼此,无人可知的风月轶事。经历时甜蜜缱绻,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故地重游般想起那时,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反复地磨着他的心口。
墨岚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有些喘不上气。
他将话本放下,试图给自己找些别的事干。
但目光所及之处,是他与何烬共同研墨,调笑着教何烬识字的书案。再往旁边看,是何烬曾将他按在上面索吻的屏风。
他空洞的心脏渗着血,房中的每一样事物仿佛都见证了他与一只恶鬼的情事,这让他如何不在意?如何不想起?
渗血的不止心脏,还有他胸前肋间崩裂的伤口。
墨岚活动僵硬的手臂,从桌子下方抽出药箱,自己动手,一点点扯开黏连在伤口上的寝衣和纱布。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里衣。可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仿佛这具正在遭受凌迟般痛楚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染血的布料被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墨岚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凄凉又诡异。
他想起初识那会,何烬还只是一只只能托梦于他的小鬼,见着他身上的伤口时总是喟叹,说他怎么总是受伤。
那时他被当成杀人的工具,浑身上下都是血腥与煞气,只有深夜入梦时才能得几分安宁,何烬尚未显露真面目,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扮演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后来何烬有了实体,他再受伤时,便不用自己换药。
墨岚心不在焉地给伤口撒药粉,痛到手指颤抖都未曾皱眉。
他自虐般回想着与何烬的点滴,想到那些山盟海誓,只觉得可笑。
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额角的冷汗和发尾未干的水滴,一同落在地面,相互交融,难辨你我。
艰难地扎上绷带,墨岚合上里衣,靠在墙上重重喘息。
指间的道侣结显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墨岚总觉得这条红线不如平日鲜亮。
但也并未消失,另一端仍旧没入黑暗,牵引着不知所踪的另一半。
墨岚盯着刺目的红线看了许久,直到眼眶酸涩。
微不可查的叹息包裹着哽咽,消散在房中-
时间被死水般的寂静裹挟着向前流淌,禅州的春天总是短暂,漫天的风雪转瞬便又席卷城池。
墨岚锲而不舍地每天把刚洗完澡的自己放在风口处晾上一炷香,终于如愿在第八日染上了风寒,牵扯出肺部往日的咳疾。
整个风月阁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少主毫不遮掩的咳喘,撕心裂肺。
他灵台处因反噬造成的伤并没有墨端想的那样好治,至今还未痊愈。
眼看着与苍陵山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墨端没办法,只好又补了一道传信,将报道期限延后十日。
如此也算勉强达成了墨岚的目的,他没有故意与墨端对着干,对于治疗身体还算积极。
只是这场风寒实在来势汹汹,他足足在床上烧了三日才能面前坐起身,用些药膳。
如此倒像是回到了半年多以前,他体弱将死的那段时间。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什么神秘鬼修能来为他牵线,阴婚续命了。
何烬依旧了无音讯。
……
第十五日,风寒快好了,墨端钉死了他房中的窗户,不让他开窗透气。房门依旧牢牢锁着,空气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墨岚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开始自我怀疑,何烬真的还会出现么?
亦或是,何烬真的出现过么?这一切真的不是他在极度孤独之下做的一场梦吗?
墨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性,他取来许久未动用的断月匕首,试图将缠绕在指间的,那条一直支撑他等下去的道侣结斩断。
断月闪着寒光的锋刃穿过红线,就像是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斩断,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条线依旧安静地蜿蜒在地面上,另一端隐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