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个月才有的这一天休息,总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旧磁带,沙沙地转着,等回过神来,天已经擦黑。
夏栖迟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窗外天光刚漫过窗帘缝,他攥着手机,心里想着再赖十分钟就起。可眼睛一闭一睁,太阳已经爬到了天井正中央,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葡萄藤。
张妈在厨房煎蛋的香味飘进房间,伴着她温和的催促:“快起来吃早饭,再不起就凉了。”
夏栖迟匆匆爬起来,洗漱完坐到餐桌旁,扒了两口饭,碗沿还沾着一点蛋黄没擦干净。目光不自觉飘向书桌角,那本蓝色封面的数学错题本摊开着,停在第三十八页。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旁边,留着冬以安用铅笔写的小批注:“这里辅助线要连AC,你上次又错啦。”
字迹不算工整,有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又有点小得意的劲儿。
夏栖迟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纸面微微粗糙,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他忽然就想起了上辈子这个时候。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书桌,同样摊开的错题本,只是那上面没有冬以安的字迹,没有这样细碎又温暖的提醒。只有一张被反复摩挲得边角发毛的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在教室门口拍的。
照片里,冬以安站在他身边,笑得干净又明亮,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阳光落在他发顶,整个人都软乎乎的。照片背后,是冬以安一笔一画写的一行字:“我们要一起考去北京。”
那行字,后来被他的眼泪晕开了墨迹,模糊成一片再也拼不完整的心意。
夏栖迟收回思绪,把习题册拉到面前,拿起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没写几分钟,楼下邻居家小孩的嬉笑传上来。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轻缓。
这个小动作,是冬以安的习惯。
上辈子,冬以安坐在书桌前做题,一遇到难题就会这样敲桌子,哒哒哒,像小鼓在敲。他那时候总笑着逗他:“敲桌子就能想出答案啊?”冬以安就会抬起头瞪他一眼,眼睛里却藏着藏不住的笑,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在召唤灵感!”
后来,再也没有人在他身边敲着桌子召唤灵感。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遍又一遍,数着他熬不完的思念。
等夏栖迟回过神,墙上的分针已经悄悄绕了两大圈。
午饭时,他盯着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综艺片段,扒着米饭,心里还盘算着下午留半小时看纪录片。筷子忽然一顿,电视里闪过一个登山的镜头,山路蜿蜒,人群往上走,像极了城郊那座他们常去的山。
上辈子,他和冬以安一有空就往那座山上跑。冬以安体力不好,爬一会儿就会拉住他的手,微微喘着气撒娇:“歇会儿嘛,我走不动了。”他没办法,只能停下,从背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草莓味糖,剥开糖纸塞进冬以安嘴里。
甜意一散开,冬以安眼睛就亮起来。
山顶的便利店永远人挤人,冬以安每次都要乖乖排队买关东煮。捧着热乎乎的纸碗,蹲在那块大岩石旁,总会把煮得最软最入味的萝卜夹给他,自己抱着一串海带慢慢吃:“这个给你,我吃海带就好。”
那座山,在冬以安走后,成了他不敢靠近的禁区。
冬以安离开的第三年,他试着一个人往上爬。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一对情侣手牵着手往上走,女生娇滴滴地让男生背,男生笑着弯腰。那一幕,和从前的他们一模一样。
他当场就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怎么擦都止不住。那天他没爬到山顶,就在半山腰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极了冬以安走的那天,天边的颜色。
他和冬以安早就约好,这个周末要窝在他家,安安静静过属于两个人的时间。
上周冬以安临走的时候,趴在书桌边,指尖点着日历上被他圈好的红圈,指甲盖轻轻蹭着纸页,沙沙地响:“这周六我带上次没看完的《星际穿越》碟片,你记得买草莓蛋糕,要上面有小樱桃的那种,我上次在甜品店门口看见海报了。”
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冬以安的头发,指腹蹭过柔软的发顶,把周末要做的可乐鸡翅、番茄牛腩一样样列在备忘录里,连客厅那块冬以安最喜欢的米白色地毯都提前洗干净、晒得蓬松。冬以安每次来都要光着脚踩在上面,说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软。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周三晚上,冬以安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对话框里的文字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抱歉:“学校临时通知周末加赛,是全市的数学竞赛,老师说很重要……这星期可能没法去你家了,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