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是湿的,比湿更红,比哭更亮——但嘴唇在努力抿住笑,再抿也止不住它往外翘。
“两道。都是两道。”她把验孕棒举起来,两道已经干涸的深色横杠正对着我。
“霍晏洲——你——你这个混蛋——你把我肚子搞大了。我四十岁给你——给你怀上了。”
她已经走过来了——不是用脚,是用整个身体扑过来撞进我怀里。
银发散了一肩膀,脸埋进我颈窝,肩膀往下抖,不是哭——是整个人被某种压在心底四十年不敢期待的幸福感击碎了控制系统。
她说她被嫁了二十年守着活寡守着智障儿子守着阳痿老公守着空壳婚姻,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画廊里烂在沈家茶几上——然后她的傻儿子撕了份合同,老天爷让一个黑社会总裁骂了句脏话。
现在她看着那两条杠,第一次确认这个孩子不是被试管插进去的,是在她高潮的时候被真实地射进来的——是在她主动要吸干、榨干、用骚逼压榨出来的精液灌进子宫着床的。
“这个——是我的——不是沈培伦的——不是试管的——是我自己的卵和你的精子——在我主动骑你磨你的逼之后自己爬上去的——是骚的结晶——”
“是骚的结晶。”我把她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大拇指擦她眼角溢出来的泪,擦完又往外冒。“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卓宇?”
“等他描完字——今天描的是‘妹妹’——昨天描‘阿姨’——已经描完半页了——他以为这是另外一个新来的什么人——不知道这两个字以后会有一个活人从他妈肚子里钻出来——他会说那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可以分他玩具车。他上次说‘要捅它捅哪儿’——要提前教他——不能捅——这个——出生后不能捅——”她一边笑,眼泪一边顺着手指缝淌,笑得浑身乱颤,然后她在我怀里抬起头,亲我,这次不像上卷在床上那么狼性——是像小姑娘第一次被人递婚戒,嘴唇都在发抖,吻进我下唇的时候还沾着她自己的泪水。
然后她贴着我嘴唇说:
“娶我。今天。先跟我去民政局旁边那个打印店把离婚协议复印三份——然后去沈培伦那间公寓让他签。签完让他把汤炖上——今晚最后一顿他送我家的——以后都是——我炖给他偶尔送一次——他是前夫,只配在厨房角落吃破蛋——我现在是你老婆——你得管我叫我霍太太。你在床上再叫错我妈或晏雪辞——今晚不准射。”
沈培伦的公寓在小区最角落那栋,一楼,采光不好,客厅窗子对着垃圾站。
他租这间房子的时候选了一楼因为他怕跳楼——怕自己有一天高潮上头从窗户跳下去死在他儿子的描红本旁边,但他的耻感中枢已经烂到根了他连跳楼都硬不起来。
他把朝北的那间小卧室改成了储藏室,储藏室里面不是杂物,是整面墙挂着从我家拿回去的擦过沙发的旧毛巾——每一块都挂好,用标签标明日期:D1潮吹毛巾,D3肠液第三条,D7第一次被骂鱼舌头那天垫在最外层的厨房纸巾,D12今天儿子说不让我再碰他那次他从裆底拿回的描红纸。
晏雪辞牵着我的手走过那小区的石砖路。
她今天穿着件白色真丝高领——领子包住脖根但衣摆只到腰,配一条宽大的墨绿阔腿裤和白色尖头猫跟鞋。
她把验孕棒装进手拿包里,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好了她自己选的素圈婚戒——和她锁骨上的铂金链坠是同色同材质。
我握着那离婚协议,纸只有三页——十年婚姻只要三页就能拆干净。
他不要钱,只要每周两次送汤的机会,这项条款被文书写为“甲方沈培伦自愿为乙方晏雪辞家庭无偿提供饮食制作及基础保洁”,清洁费是零,食物费也是零。
沈培伦读完后在甲方栏签完字还问能不能在废弃备注栏里自己加一句“汤和清洁都包括甲方的自觉——”他不敢再写“爱”字,于是写下:“甲方的准时”。
他签完把圆珠笔放回笔筒,抬眼看晏雪辞时她说:“你的沙发布还没换,还在那张旧沙发上——但今后你每次送完汤离开时不能再碰它。你可以擦,不可以摸。擦完就走,不许指尖在那块旧湿痕上面停留超过十秒。以前你蹲下擦它的时候肛门会湿——以后如果你忍不住,只能回你自己的储藏室去闻那些旧毛巾。你不是说想闻吗——有整墙可以湿。如果你有需要——你可以在你自己公寓里被儿子骂的录音循环播放——他已经把‘废物加阳痿加鱼舌头’那页描红印成电子版存入你手机里了。你可以每天在自己屋里对着他的笔迹让你的肛门继续高潮。但别再来找卓宇。你要永远遵守。”
“我遵守。”他送我们到门口,用围裙擦手,然后从他的小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包装粗糙的礼盒——是他自己用旧报纸叠的方形盒子,用厨房麻线捆了好几道。
他说:“新婚礼物——我不配进婚礼现场——别退——不值钱——是——我的料理笔记复印件——里面把霍总每一顿爱吃的、不爱吃的、什么时候喝什么汤全标注了——还有——对雪辞——不是——对晏雪辞——不——对霍太太孕期每周营养建议——后面——还有一份——我自制纸尿裤的叠法——不是给我——是以后——你们的——宝宝——可以用——我试过吸水性——好几天——不会漏。”
他把盒子放在门边的鞋柜上,退后几步,退到玄关暗处。
他说:“今天我炖花胶鸡,晚点送过去——可以吗霍太太——不打扰,从后门进,我带了新毛巾——擦完就走。”
晏雪辞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个旧报纸礼盒,转身走了。
走出那栋楼时阳光正猛,她把婚戒在太阳下转了一圈,深色瞳孔里映着白金微光说:“他说他自制纸尿裤——用厨房毛巾加裆部吸水层——他是不是连以后我恶露都准备好自己来换了——你回家跟他说——不用。那是你亲爸该换的尿片。他只能换自己那张被自己高潮浸过无数回的毛巾废料——这是他唯一的领地。”
去民政局的路上沈卓宇坐在后座啃棒棒糖,腿上放着描红本,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两个人——一个大个子一个小个子,旁边用火材棒线条画了个圆圈,他指着圆圈说这是妹妹,妹妹在妈肚子里,在老板和老妈中间的圆圈。
到他长大会发现这不是妹妹——或者就是妹妹,但此刻他对自己即将迎来妹妹成为描述能手这件事负有最高解释权。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窗外一栋灰色的高楼问:“妈——这——是——哪——里——这——不——是——画——廊——也——不——是——老——板——的——办——公——室——”
“这是民政局。妈妈和老板去里面办一件事。你在车上等。爸——不是——你沈爸今天不来。以后叫沈爸为沈叔。”
“沈——叔——?不——是——爸——了——?他——被——开——除——了——吗——?”
“对。被开除了。你现在的新爸在你左边——他已经当你爸好一阵子了,只是今天换成新执照——像你换新描红本一样。”沈卓宇的反应不是困惑,而是他那双一向迟滞的眼里忽然闪出一种极其稀有的、属于高速运转的光——他把棒棒糖嚼碎咽下去后对窗外大声宣布:“老——板——变——成——我——新——爸——了——!那——以——前——那——个——爸——他——以——后——还——是——鱼——舌——头——吗——!”
“还是鱼舌头。你以后每周末还是可以见到他,他还炖汤——炖完从后门走。你也要替你新爸吃他的一碗——不准浪费——但可以顺便多念几条你的作业给他听。”沈卓宇对此欣然接受,他重新在描红本上原来写“我爸是废物”的那页右上角改动一个字——用铅笔把原来的爸字划掉,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画在右下角的小汽车的代替图像——又从另一页撕下他描过的“叔叔”二字贴到原位置继续默念。
从民政局出来晏雪辞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结婚证。
照片里她靠着我肩膀,头纱没戴,头发还是那束微卷银发,笑容不大,嘴角只比平时多弯了不到五分,但那双眼睛——正午光线把她深褐色虹膜照出了浅焦糖色,瞳孔里全是收敛了几十年的终于放出的少女光。
她不说话,只是把那本结婚证翻开贴在胸口——铂金链子从结婚证封面内页斜穿过,链坠卡在姓名栏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