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话未落音,有人问道。
薛湜拧头看过去,发现提问的居然是鉴光,心中有一丝奇怪,目光在他脸上多加停留了一息,但转瞬又收了回来。
“人很多,可能是林家的。”
易承简已经开始解石板上的法印了,光圈上的纹样时疏时密,如同水中的涟漪一般涌动。薛湜看了一眼,提步至石桌旁。这里是整间石室的中心,无论是密室先打开还是甬道先打开,奋力一搏或许两边都有出路。
鉴光和白肃也散开来,和薛湜一起构成了一个围绕着易承简的三角。
薛湜屏气凝神,细细去听甬道中风流的变动声。他们速度很快,在薛湜刚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还只是狭开了甬道的门,现在已经能够听见脚步声逐渐响起,朝这边逼近。
她眉头不自主地微微拧起,朝易承简那边瞥了一眼,眨眼间光圈已经结了两环,但这还是远远不够,收回视线,正好和鉴光的目光擦过。
有一件事,她从刚进域里就觉得奇怪,起初还说不上是哪里不对,直到刚才才猛然惊醒。因为谁来问她甬道里面是什么人都不奇怪,但换作是鉴光,就不对了。
此时薛湜已经无需借助柳儿人来探查甬道内的情况了,因为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清晰地听见那阵熟悉的脚步声。踢哒踢哒,很沉重却又很迅速,像山洪滚落的巨石,朝这里碾了过来。
门开得毫无预兆,薛湜还未看清来人,白肃已经一个飞剑掷出去,几道白光闪过,倏忽又回到他的手上。
甬道口的黑影轮廓逐渐清晰,他们从黑暗中走进灰冷的月光里,他们手中没有照明的东西,却依然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石道中快速穿行。
来的正是林氏族人。
其中有白日里他们见过的,同时也有不少陌生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如同面具一般套在衣袍之上。甚至连他们的装束都变了,这些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了,统统身披黑袍,从脖颈罩到脚面,非常严实,和身后的甬道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用空洞的眼睛看向房间内的四人,一时间却并未动作。
双方僵持,房间内落针可闻,只隐约听见易承简催动法印的声响。
咔挞——
薛湜知道,又解开了一环。
然而这细微的声响在林族人那里却如同平地惊雷,登时齐刷刷掉过头来,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解印的背影。
“他们在变长!”离得最近的鉴光忽然喊道。
准确来说,是他们的脖子在变长。薛湜定睛望去,那些林族人的脖子开始像面剂子一样拉长,他们伸着脖子去看易承简,越抻越长,越来越扭曲,像是蛇顶着一张人脸,拼命想贴到易承简背上。
说时迟那时快,白肃反手一个剑风挑出去,如同削藕一般,将一根脖颈齐齐斩断。那颗连着纤长面脖子的头掉落在地上,如同蝌蚪一般抽动一下,猛地一转脸,张着血洞洞的大口腾跃而起,径直朝白肃面门而去。
同一时间,其余林族人仿佛也被激怒,纷纷收回脖子,开始进攻。
“他们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鉴光一边格挡朝他扑过来的黑袍人,一边大声问道。
结果显而易见,没有人答复他。
可能是障冥环在进域前波动太大,现在还没稳定下来。不只是之前的黑影出现之前没有提醒,包括现在,它混淆视听的作用都下降了。这些黑袍人好像都隐隐察觉到薛湜魂魄的不同,像是老虎见了肉一样,扎堆往薛湜这边扑。
反观白肃那边,或许是他过分直白的攻势引起群愤,也被团团围住。他一边进攻,一边顾着易承简那边。
薛湜手上没有兵器,只有锦囊里的一些符箓,多数还是爆破符,根本没法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使用,只能飞速投掷火符,加上身法来躲避攻击。
但这样耗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她撑不了多久。从上一间石室开始,她就已经感觉手脚疲软,饥肠辘辘,回想起来也只有一日未进水米,却好像饿了大半辈子一般。
薛湜终于知道为什么脚步声为什么会那么大了,她烧掉一个林族人的半边头颅,擦着人影空隙往甬道口飞速瞥了一眼,因为那里乌泱泱的全是人,他们源源不断从两人宽的口子里挤出来,像是无穷无尽一样。
她突然想到什么,朝白肃道:“小心!他们不止一双手!”
此话一出,白肃就看见,刚被他砍去双臂的黑袍人簌簌抖动着,身上那一袭黑袍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蠕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上来,破土而出。
但白肃当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提剑上砍,剑锋过处有如疾风,霎时间那面前的黑袍就被切成缕缕碎片,底下的东西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具枯槁的身体,说是身体已经很勉强了,因为那分明是由碎骨和血肉胡乱堆积出来的一团东西。
水银似的月光流动在那副身躯上,淡薄的光影更加凸显出了那些碎骨的纹理走向。血淋淋的红肉和森白的骨头,随意蹂躏在一起,却又好像相互依附,如同树纹,如同草蔓,缠绕交织,重叠处还淌着黏腻的黑红浊液,分不清楚是血还是尸液。
这些烂肉和碎骨还在蠕动,长出一根根肉芽,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像是柳树抽芽,疯狂朝外试探,就像是新长出来的四肢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头皮一麻。白肃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上前补刀,一时间白光和血肉横飞。
黑袍一破,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股腐败的味道,薛湜虽然算得上和尸体常打交道,但眼下闻见这一股子烂肉味儿,还是不由得皱了眉。她腾出一只手飞速扯了块面料捂住口鼻,这些味道闻多了恐怕会产生不适。
她瞥了一眼,易承简那边还差最后两环。面前的黑袍人已经纷纷身形扭曲,许多都已经长成了六臂的怪物,甚至这些新长出来的四肢,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游走在地面上,偶尔会突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