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六
阿羽没有睡着。
他躺在后院那间小杂物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三道裂纹,中间那道最长,左边那道最浅,右边那道弯弯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下午,沈渡出门的时候,他从窗户里看到了。沈渡背着竹篓,拿着小锄头,像平时采药一样从后门出去了。但阿羽注意到,沈渡出门之前,在院子里停了一下。他站在院子中间,转过身,看了一眼容渊白房间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阿羽看懂了。
那不是普通的“我出门了”的看一眼。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犹豫和歉意的目光——好像他在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但他还是要去做了。
阿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土墙,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和稻草。他用手指在墙上慢慢地画着,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中间画了一个“渡”字。
他画完的时候,手指停在“渡”字的最后一笔上。
“渡。”
他无声地念了一下这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让沈渡一个人。
七
裴惊寒出现在青川镇的那个傍晚,沈渡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牙。
不是拔牙,是换牙。小孩的门牙松了,但一直不掉,新牙从后面冒出来了,歪歪扭扭的,他妈急得不行。沈渡让小孩张开嘴看了看,说没事,过两天自己就掉了。
“不用拔?”小孩他妈问。
“不用。”沈渡笑着说,“让它自己掉,掉了之后没事多舔舔,新牙就长正了。”
小孩他妈千恩万谢地拉着孩子走了。
沈渡把手上的茶渍擦干净,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他的头发很乱,不是那种故意的乱,是真的没有好好梳过,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快把眼睛遮住了。他很高,比容渊白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整个人站在门口,把大半的光都挡住了。
沈渡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像很累。
不是赶路的那种累,是更深的、更长久的、像在心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那种累。他的眼下有一片很深的青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又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容渊白那种深不见底的暗光,是真正的、燃烧着的、像火一样的光。那光在他疲惫的、憔悴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里,还有一块炭在烧,红彤彤的,烫手。
“您看病?”沈渡问。
那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伸手摸了摸。
然后那人开口了。
“你是沈渡?”
声音很沉,像石头掉进深水里,溅起的水花不高,但波纹很大。
沈渡点了点头:“我是。您哪里不舒服?”
那人没有回答。他走进诊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软很软的泥里,拔不出来。他走到沈渡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