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他的声音吹碎在钟楼的残壁上。身后跪着的邪教徒没听清,大着胆子抬头:"神父,您说什么?"
"我说,"神父转过身,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浅灰色的眼睛里那点笑意没褪,"计划变一下。"
"是——怎么变?"
"第五街区这个仪式,本来就是用来试的。"神父说,"试她的力量有没有继续觉醒,试钟塔的反应速度。现在多出来一条——"他顿了一下,目光又往东南方向飘了一瞬,像在回味什么,"试那个男孩。"
"那个三秒的修钟人?他现在一分钟了,要——"
"不要动他。"神父打断他。语气温和,但跪在地上的人后背瞬间被汗浸湿了,"让他长。"
"……是。"
"他现在还太嫩。一分钟,折寿两年就够他受的。"神父把银色面具重新戴回脸上,金属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两口深不见底的浅灰色眼睛,"等他再强一点。等他把那口钟修得再像样一点。"
他说"修"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温柔——像在说一件他期待了很久的作品。
"到时候他会自己走到永夜核心去的。"神父说,"不用我们逼。"
邪教徒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神父最后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第五街区灰黄色的夜空,和远处钟塔尖顶上那根冷白色的刺。可他像是看见了那个男孩——那个跪在废墟里、左手撑地、右手把白发女孩往身后带的修钟人。
"那个男孩,"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个变数。"
风从钟楼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黑袍下摆猎猎作响。等那名跪着的邪教徒终于敢抬头的时候,石栏杆边已经空了。只有一截烧到一半的蜡烛,被风吹得歪了一下,蜡油滴在碎钟面上,凝成一小摊浑浊的泪。
——
废墟里,陆沉扶着苏眠夜往巷子外走。
她走得比平时慢。她也消耗了很多——帮他减速那个刻级强者,再帮他把散逸的寿命往回拽,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色的,发梢的蓝光亮得像随时会灭掉。
陆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转头看他。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感受外套上残留的一点体温——他的体温。
"你刚才用了多少。"她忽然问。
"没多少。"
"你骗人。"她说。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折寿了。我看见你手背上有纹路。"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纹路已经褪了,皮肤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可她看见了。在那四十秒里,有极短的一瞬间,他的手是一双二十几岁但经历过太多事的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更明显,指节更粗,虎口上多了一道他还没有受过的疤。
那是两年后的他自己。
"没事。"他把手揣回兜里,"两年而已。"
苏眠夜没说话。
她抬头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三公里外的钟楼,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瞳孔里的指针停了半秒——停住,是她确认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双眼睛还在看。"她说。
"在哪个方向。"老郑瞬间把砖头又捡了起来。
"不在任何方向。"她转过头,"他走了。但他记住了。"
"记住什么?"阿雀捂着头凑过来。
苏眠夜的目光落在陆沉左手腕上——那道刚刚冷却下来的淡金色分针刻度上。
"记住他了。"她说。
巷子外,柳烟已经把黑市接应的人带来了,火把的光从巷口晃进来。陆沉把苏眠夜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她走在他和墙壁之间,替她挡住外头的风。灰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冰得刺骨。
他没回头。
他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他知道那双眼睛今晚看见了他的突破,看见了苏眠夜的战斗方式,看见了他们所有人。
他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