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回想当天记录的数值,给出了大致判断:“第一次发力相差两成,连续使用以后会更明显。”
邪月将月刃重新背好,又看了一眼他始终缠着绷带的右肩。他带着几分认可说道:“战斗时看不出来。”
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浮现出一点自嘲:“让你们看出来,就不会一直追错方向了。”
邪月听出他是在说最初训练时的判断,唇角稍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把一瓶恢复魂力的药剂扔给白仞,带着提醒说道:“明日焱还会找你。”
白仞接住药剂,想起焱离开时仍不服气的脸色,神情难得松了一些:“我知道。”
与胡列娜的训练始终最麻烦。她原本的魅惑能够牵引感官,让白仞在飞行和近战中出现短暂迟缓;头部魂骨技能则会直接切断他对现实的感知,让他看见此刻最渴望出现的景象。
他在担心小舞是否安全时,会看见小舞回到史莱克学院;他在一次双翼失衡后,会看见左右两翼重新恢复原本的状态;更多时候,出现在视线中的仍然是唐三。
唐三从来不会在幻境中说话。他只会站在某个白仞熟悉或希望出现的地方,完好地看着他。有时是史莱克学院外的土路,有时是落日森林的冰火两仪眼旁,也有时只是一片无法辨认的山林。
白仞每次都要主动提醒自己,眼前的景象只是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幻境越符合愿望,越难找到具体破绽。他最终能够依靠的往往只有现实本身:唐三此刻不可能出现在武魂城,他也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回来。
每一次主动斩断幻境,都意味着亲手将最想看见的东西重新推远。
胡列娜看不到这一切。她只看得见白仞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眼中的焦点从训练场上移开,随后又在魂骨技能崩溃时重新恢复。有几次白仞挣脱后脸色比受伤时更加难看,却从未向她提起幻境内容。
胡列娜也没有追问。头部魂骨让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足以令其停下脚步的愿望,却不会把那个愿望的具体模样交给她。她若想理解白仞,仍然只能从现实中的相处慢慢观察。
千仞雪第一次回到武魂城,是盛夏步入初秋后的一个深夜。
她此次回城没有惊动教皇殿,供奉殿内知道消息的人同样不多。进入主殿以前,她先换回了原本的样貌,金色长发披在肩后,衣摆间还带着长途赶路留下的寒意。
白仞那时刚结束鬼魅安排的训练。他从地下密室出来,沿着侧廊向住处走去,转过拐角时正好与千仞雪碰面。两人隔着几步同时停下,廊外夜风吹动檐下的金色帷幔,灯火从她脸侧掠过,将那张白仞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照得清晰。
那种熟悉并非来自几次见面。相似的眉眼、站姿,甚至意外遇见旁人时下意识收敛情绪的方式,白仞都曾经拥有过。千仞雪右手停在最方便调动魂力的位置,目光先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又越过他看了一眼侧廊后方,这些细小习惯几乎不需要回忆。
因为前世的他也是这样的人。
千仞雪认出白仞后,肩背的戒备稍微松开了一些。她看见他右肩还缠着训练留下的绷带,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带着关心问道:“这么晚才结束?”
白仞从她脸上收回视线,抬手按了一下仍在发紧的肩膀:“鬼斗罗临时加了几次训练。”
千仞雪听见这个回答,眼中浮现出几分了然。她显然知道千道流已经开始亲自教导白仞,也没有替他向鬼魅抱怨,只看着那条缠得有些凌乱的绷带提醒道:“伤口重新包一下,别带着血气去见爷爷。”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一小块暗色。他将松开的部分重新压紧,随后让出通往主殿的道路:“你回来见大供奉?”
千仞雪向前走了两步,听见他的称呼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似乎对这声“大供奉”有些在意,却没有追问,只简短答道:“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向爷爷汇报。”
她没有说明自己从哪里回来,也没有提那件事情与谁有关。
白仞同样没有追问。武魂殿内部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让一名客卿知道,千仞雪又在深夜秘密回城,显然更不打算向他解释自己的行踪。
千仞雪见他没有继续询问,反倒主动打量了一眼侧殿的方向。她靠近廊柱站定,态度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白仞想了想这几个月的训练和相处,回答得很实际:“训练很多,其他还好。”
千仞雪看着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爷爷亲自教人,训练不可能少。”
这句话由她说出来,比其他人的安慰更有分量。白仞记得千道流过去如何教导千仞雪,也知道她说起这些时并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早已习惯了爷爷的方式。
他抬手整理好肩上的外衣,顺着她的话问道:“你以前也经常练到这么晚?”
千仞雪没有立即回答。她曾经接受过比这更加严格的训练,可如今许多时间都耗在武魂殿之外,真正能够留在爷爷身边修炼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少。她将目光移向斗罗殿深处,片刻后才带着些许怀念说道:“小时候经常。后来有了别的事情,就很少了。”
白仞听懂了她话里的保留,没有询问所谓的“别的事情”是什么。
千仞雪也没有继续解释。她重新看向白仞,像是随口问起:“一直留在这里,不想回史莱克?”
白仞的目光越过长廊,落向夜色中的武魂城。他当然想回去。可史莱克学院已经暂时解散,其他人也各自离开,唐三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就算城门突然开放,他也不知道应该先去哪里。
白仞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想,但现在回去也找不到人。”
千仞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他真正介意的事情。她没有直接询问白仞想找谁,只将手搭在廊边栏杆上,带着安慰说道:“等残考稳定,你可以自己去找。”
白仞看向她。千仞雪说这句话时十分自然,像是从未考虑过千道流会永远将他留在供奉殿。她与爷爷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近,也更清楚千道流一旦决定培养某个人,会提出怎样严格的要求,却不会单纯依靠禁令留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