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正月十四,惊蛰前三天,开春了。
松花江上的冰开始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谁在底下拿锤子敲。裂缝一道一道地往两边扩,里头渗出来的水黑乎乎的,我看着就瘆得慌,感觉那裂缝底下藏着我的命。
我跟老鳏夫在江边蹲了三天。
蹲得我腿都麻了,屁股底下垫着的那块石头被我捂得滚热,可这股子热乎气儿半点都没传进心里头去。老鳏夫也不说话,就那么驼着背站在江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他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被江风吹得直抖,我寻思这老头是不是傻,这大冷天儿的在江边站着图啥?
“老爷爷,”我忍不住了,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咱到底等啥?”
老鳏夫没回头,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江面。那只手干枯如柴,指节粗大,指着我心里发毛。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除了雾就是水,水底下黑咕隆咚的,连个屁都瞅不见。可那团黑雾底下,我知道,躺着个能要我命的女人。
“等雾散,”老鳏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跟砂纸刮木头似的,“望气大成的人,才能瞅见水底的东西。但水底那些玩意儿,不是随时都愿意见人的。”
“愿意见人?”我愣了一下,心脏狠狠跳了一拍,“它们还有脾气?”
“有,”老鳏夫回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像是两粒泡在脏水里的玻璃珠,“有些东西,等了一百五十年了。你说它有没有脾气?”
一百五十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那是石玲珑。
那个躺在水晶棺材里的女人,那个总在我梦里出现的女人。每回梦见她,我都像被水淹了一样醒不过来,喘不过气,浑身发冷。
第三天夜里,雾真就散了。
我跟老鳏夫站在江边,瞅着眼前的松花江。江面黑沉沉的,像一面大镜子,月亮落在水里,被水泡得稀碎。风停了,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只剩下江水的腥味儿往我鼻子里钻。
“瞅见没?”老鳏夫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水里的东西。
我眯着眼睛,使劲儿往江面瞅。眼珠子都快瞪出去了,酸得直冒泪花。
雾气没了,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月光,是从水底下透出来的光。青不青、蓝不蓝的,在水面上晃晃悠悠,跟鬼火似的在水皮子上跳舞,看得我头皮发麻。
“瞅见了,”我嗓子发紧,声音都变调了,“水底下有光。”
“那是水晶棺材,”老鳏夫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一块冰坨子砸在我心口上,“她在叫你。”
我后背一紧,感觉脊椎骨都凉透了。一股子寒气从尾巴骨往上蹿,直冲后脑勺。
“叫我?”
“嗯,”老鳏夫瞅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啥意思,里头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些我读不懂的玩意儿,“她想让你下去。”
下去?
我差点没一口唾沫呛死自个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在胸腔里头砸。
“老爷爷,我没死呢,”我指了指自个儿,手指头都哆嗦,“我还得给我爹养老送终呢,不能下去……”
“又没让你死,”老鳏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心里。那东西冰凉冰凉的,硌得我掌心疼,“拿着这个。”
我低头一瞅——是一根骨头。
白森森的,手掌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细得跟蚂蚁爬似的。凑近了闻,有一股子腥味儿,像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钻进鼻孔里头直往脑仁里钻。
“这是啥?”
“萨满骨笛,”老鳏夫说,顿了顿,“你三叔的。”
我手一抖,差点没把那骨头扔出去。掌心出了一层冷汗,黏糊糊地粘在骨头上。
“三叔的?三叔不是……”
“你三叔下江之前,把他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我,”老鳏夫打断我,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骨笛,“他说,要是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
我攥着那根骨笛,嗓子眼儿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指头缝儿里全是汗,可骨头还是冰凉冰凉的,一点没被焐热。
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