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鳏夫说,三叔在江底。
这话跟铁钉子似的,一下楔进我脑子里,太阳穴嗡嗡地响。我愣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声音自个儿先哑了。
"不可能,"我说,"三叔明明……"
"明明啥?"老鳏夫看着我,"明明失踪了?明明死在江里了?"
我没接话。
三叔失踪那年,我五岁。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下江之后再没上来,第二天江面上啥都没了,只剩浑水。村里人都说三叔让水里的东西拽走了,我爹也这么说,好些年没人再提。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他在江底嘎哈?"我问。
"守棺材,"老鳏夫说,"你爷爷临咽气前,让他下去的。"
"守啥棺材?水晶那口?"
"嗯。"
"守了多久?"
"到现在,"老鳏夫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十二年。"
十二年。
我五岁那年,三叔就没上来过。可老鳏夫说他还活着,在江底守着那口棺材。拿自个儿的命,供着里头那玩意儿。
"那三叔他……"我嗓子发紧,"还算活人吗?"
老鳏夫没直接答。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滋溜一声,然后吧嗒一下嘴。
"活着,"他说,"也不算活着。醒不过来,死不了。就跟……"
他顿了一下。
"跟我爹一样?"
老鳏夫没吭声,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眼神我见过——不想答,又不好不答。
我爹石守望,疯了十来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受了刺激,或者让啥东西冲着了。老鳏夫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知道三叔的事?"我问。
"知道。"
"他知道三叔在江底?"
"知道。"
"那他……"
"他本来也要下去的,"老鳏夫打断我,"但你爹命不够硬。下去了,养不起那魂儿。"
"所以他疯了?"
老鳏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疯,"他说,"是交出去了。"
"交啥?"
"他把他活着的理由交出去了。"老鳏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交给了那口棺材。所以人还活着,里头空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板像是钉在地上了。
原来我爹不是中邪。他是把自个儿的一部分,交出去了。
原来三叔没死。他在江底,守着一口棺材,守了十二年。
原来这个家,比我想的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