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纳西莎没有抬头,继续翻她的书,“哈利会和我们一起住。这是最终决定。”
“纳西莎,我们谈过——”
“我们谈过,”纳西莎抬起头来,灰眼睛里的光芒让卢修斯闭了嘴,“我让步了很多。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是布莱克家的孩子,而我是布莱克家最后一个能照顾他的人。”
卢修斯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怒火压下去,直到只剩下表面一层薄薄的冰。“很好。”他转向哈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波特先生。既然你要住在这里,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第一,不准进入我的书房。第二,不准碰任何看起来像古董的东西。第三,不准在庄园里使用——”
“他没有魔杖,”纳西莎打断他,“他才六岁,卢修斯。你的规矩可以等几年再定。”
卢修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盯着哈利·波特,那男孩正用他母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点壁炉灰,鼻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看起来脏兮兮的,瘦小得可怜,而且——卢修斯不得不承认——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种与生俱来的、浑然不觉的、让人想掐住他脖子的坦荡。
“父亲,”德拉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的颤抖,“他抢了我的房间——”
“东翼有十二个空房间,”卢修斯冷冷地说,“波特先生不会抢走任何属于你的东西。你最好记住这一点。”他转向纳西莎,“我去书房了。晚餐不用等我。”
他转身离开客厅,长袍翻卷,步态优雅而克制。但他走出客厅的瞬间,身后传来德拉科压低的声音:“你完蛋了,波特。我父亲讨厌你。他会很快把你送回去的。”
然后是哈利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他说他不会。”
“他只是在敷衍我母亲!”
“哦,”哈利说,“那你母亲挺厉害的。”
卢修斯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壁炉的火光从客厅的门缝里透出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他听到纳西莎轻声笑了一下——那种罕见的、他很少听到的笑声——然后德拉科愤怒地跺脚的声音,然后是哈利在笑,那种短促的、像小动物打喷嚏一样的笑。
卢修斯揉了揉眉心,继续走向书房。
从那天起,马尔福庄园的早餐长桌上多了一个位置。纳西莎安排家养小精灵准备麦片粥、煎蛋和烤面包片——更接近麻瓜口味的食物,而不是马尔福家惯常的精致熏鱼和血肠。卢修斯每次看到那盘黏糊糊的燕麦粥被放在他精心挑选的银餐具旁边,就觉得额头上的血管在跳一支疯狂的爱尔兰踢踏舞。
他学会了在早餐时读《预言家日报》来回避视线接触。但报纸挡不住声音。他听到德拉科用尖细的童音对哈利的用餐礼仪进行持续不断的批评;听到哈利用一种令人意外的冷静回击德拉科——不卑不亢,不紧不慢,仿佛他天生就知道如何在不激怒对方的前提下保护自己;听到纳西莎偶尔插话,将两人的争执化解为一种近乎游戏的拌嘴。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卢修斯照常展开报纸。头版上是一则关于魔法部某官员贪污的报道,他心不在焉地读着,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长桌另一端。
哈利正用叉子戳起一块煎蛋,转头对纳西莎说了些什么。纳西莎俯下身听,然后伸手拂去了他脸颊上沾着的面包屑。那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她已经做了千百次。德拉科坐在哈利的对面,假装在研究他的南瓜汁,但卢修斯注意到,德拉科正从杯沿上方偷偷观察哈利与母亲的互动,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可能都尚未理解的情绪。
哈利突然转过头,正好对上德拉科偷看的视线。他咧嘴笑了——一个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有几分挑衅,又有几分不自知的温暖。“看我干嘛,仓鼠?”他问,声音里带着早餐时特有的含糊。
德拉科的耳朵尖红了。“谁看你了,波特!我在看窗外的孔雀!”
“孔雀今天在左边花园,”哈利说,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右边花园只有喷泉。所以你刚才是在看喷泉?”
德拉科把南瓜汁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闭嘴,波特!”
哈利笑得更厉害了,缺牙的窟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卢修斯移开视线,重新读起报纸。但那个画面——两个男孩在餐桌上斗嘴,纳西莎在中间微微摇头又微微笑着——像是被某种魔法烙进了他的眼底。
他翻到第三版。
“神秘人重回?”的标题撞进他的视线。卢修斯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庄园里正在举行一个古老而危险的实验——把一个波特家的孩子放进马尔福家的壁炉边,看火焰是会将他吞噬,还是会把他熔炼成某种无法预料的东西。
卢修斯不确定他想看到哪个结果。
而餐桌的另一端,哈利又向德拉科扔了一小块煎蛋。德拉科尖叫着跳起来,纳西莎的银叉停在半空。窗外,马尔福庄园的冬季花园正在落雪,白玫瑰的花瓣在雪中半掩半现,像是某种预言。
六岁的哈利·波特转过头,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绿眼睛里映出一片模糊的白。他把手伸向那片冰凉的世界,指尖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暖和的印记。
坐在他对面的德拉科看着他,一时忘了要继续生气。
那只手印,德拉科后来会知道,一直留在那扇窗户上——在他八岁、十岁、十一岁的冬天里,每当哈利的指尖触过那片玻璃,总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印记浮现出来。像一道疤痕,像一次标记,像一个人的名字被反复写在同一个地方,直到连玻璃都开始记住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