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予尘变了脸色。
他一把拽住温汣,将他往屏风后塞,又拉上了殿内的珠帘。整个过程中,越禳只是静静看着他动作,不表达反对也不帮忙,等计予尘忙完,才向殿外道:“宣。”
温汣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屏风后的阴影中。
他听见越曜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陛下。”越曜朝越禳行完礼,又朝计予尘点点头,“——计先生也在。”
摄政王仍穿着府中时的道袍,语气还算恭敬。
计予尘面色如常地回礼,越禳则淡淡开口发问:“魏王为何而来?”
“为了陛下。”越曜浅笑着答,“听闻陛下近日读书很是用功,只不过,罗度同我说,他向陛下讲学时,陛下同他起了争执。此事可属实?”
“属实。”越禳说,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对朕说想加征盐税,朕觉得不妥。”
“嗯。”越曜温和地笑道,“陛下仁德,不愿增加百姓负担,可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羌乾俱在,边关的粮饷军械都要银钱,户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便让户部拿出别的法子。”越禳说,音调沉下去半分,“加征赋税是最庸的途径,不过是推行起来容易罢了。”
“陛下倒是说说,还有什么别的途径?”越曜的笑意深了些许。
越禳沉默一瞬。
“若是没有其他法子,”他反问道,“父亲任林渊为相时,为何能民不加赋,却积攒起了北伐的钱财?”
他终究还是未将“变法”二字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轮到越曜沉默了。
“陛下是想复现景熙旧事,推行新法啊。”好半晌,魏王才悠悠开口,“——可先帝的北伐大计如何,陛下也是看在眼里的。林相说新法能让大虞强盛,先帝便信了;可新法推行十年,大虞强盛了吗?乾国打过来的时候,新法可曾挡住一个兵?”
越禳的手指攥紧了些。
“景熙之败,绝非新法之过,”年轻的天子说得克制,“是带兵的将帅决断有误、亦是朝野上下未能齐心。若无林相那些年间的努力——”
“陛下。”越曜叹了口气,“您果然还想着要仿效先帝,完成先帝未竟的愿望。这自然无可厚非——可先帝本就是错的。当初朝堂上,那些才德兼备的老臣们纷纷上疏反对,他将老臣全部贬谪流放……您是没有见到当年的光景。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连年降下灾厄……您名讳中的‘禳’,正是消灾禳厄之意。”
他的语气中多了丝循循善诱。
“陛下聪慧,有自己的想法,可您还年轻。并非所有事情想做便能做到,您坐在这位置上,本就需要克制。”
“……克制。”越禳说。他扣着木桌边沿的指节泛白。
“克制您的喜怒,克制好恶,克制亲近与疏远的欲望,克制您对功业的渴求,”越禳说,“然后您会发现——维持现状便是最好的选择。”
越禳像是想要反驳什么。然而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过头去,没有开口。
“我明白了。”越禳说。
“明白便好。”越曜道,“我知道陛下厌恶罗度,对计先生、对我也并无好感……只是陛下身边,需要的并非亲近的人,而是能用的人。您只需要知道,我们都是为了大虞的江山。”
“……我知晓。”
“陛下明白就好。”越曜点了点头,“盐税之事,罗度说他重新拟了份折子。陛下明日朝会上点头便是。”
“自然。”越禳说。
“那臣不叨扰了,”越曜笑道,“计先生请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