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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神坛(第2页)

“救我,我不想呆在这里。”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她的梦里。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瘦得像干枯的树。

它第一次袭击她的耳膜那天,头痛欲裂,她不由得在南琳的怀里颤抖。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用好听的声音哄着她,但……这并没有用。

不过,在她的怀里,和在陨石碎片包围的黑暗里,是不一样的。在宇宙中她听不到任何除陨石碎片敲打外的声音,而在这里,她能听见她的细语呢喃,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竟然真的有一丝慰籍,也让她更加确定了,她的挣脱,当然是对的。

在无休止的头疼和清晰而又真实的梦后,她突然想到:

如果她帮她实现愿望,会不会能够结束她带给她的痛苦?

她想着,回忆起梦里那人的背景,很熟悉,是鲸尾山裂谷后的对崖。

于是,巴丝娅逃了出来,坐在对崖,盘算该如何救她。果不其然地,“逃”的举动破坏了这里的某些规则,安秀沉来找她了。不过那时,她竟开始想安秀沉是个不错的依托,或许能够帮她。

巴丝娅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果然,不久后她开始行动了。她跟着她,走过那道独木桥。她那时又开始无知地靠近她,对她紧张起来,像保护雏鸟一样保护她,给她套上绳索。

无所谓,只要能结束这一份痛苦,所以她能够接受她的……庇护。

当时那个叫曼光的女人从枯树后扑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枯骨。她眼神里是极致的疯狂和绝望,嘴里喊着诅咒,说鲸尾山的一切都会被烧光。

安秀沉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像猎豹一样将她护在身后,动作流畅而致命。然后,她拔出了腰间那个黑色的、冰冷的金属造物——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曼光。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巴丝娅。不是面对宇宙风暴的能量冲击感,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死亡预感的……恐惧?这感觉如此原始,如此贴近这具他们躯壳的本能。她见过武器,在他们历史的记录里,但亲眼看到它被一个不久前还在试图“理解”她的人握在手里,对准另一个疯狂但虚弱的生命,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安秀沉垂下的手肘,想确认眼前的,是不是她。她身上的气息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皱着眉整理线索的警官,而是一个散发着冰冷杀意的骑士。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害怕。他们的情感如此善变,前一秒可以是温和的探究,下一秒就能是冷酷的毁灭。这种不可预测性,比宇宙深空的未知更让她心悸。

她蹲下,没有开枪,而是亮出了证件。她松了口气,但那种因枪口而生的恐惧感,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心底。这位雷厉风行的女警,从此深深刻入了她的脑海里。

……

有趣。

这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有趣,或者说,不那么厌烦的,是那个叫夏观恩的女孩。这也是她即使有能力,也不立刻出逃的原因。

她像一团不稳定的小火焰,时而灼热明亮,时而黯淡熄灭。并且,第一次在图书馆被她撞倒,她就真的像一团热滚滚的火,焚至她的皮肤,她的身上就被一股巨大的刺痛包裹着。

这是从未有的体验,过去在陨石碎片的包围下,明明坚不可摧。或许……地球的压强真的带走了她很多东西。

她身上没有其他人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愚蠢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她看不透的兴奋。她叫她“巴丝娅”,这名字比“世界”顺耳多了,她默许了。

她总是突然出现,用那双乌青的、时而疯狂时而悲悯的眼睛看着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预知火灾,说因果要来了。她不怕她的冰冷,甚至会主动贴上来,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她的手很暖,和她十指相扣时,那份暖意能短暂驱散她体内因能量消耗带来的寒意。

她感受到,夏观恩其实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一个外来客。但她不知道什么是“归属感”,不知道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就像她不想要回到死寂的宇宙一样。

在琴房,夏观恩弹琴的样子很专注,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即使缠着绷带。那旋律不像克莉安那样追求完美到病态,而是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野性的生命力。

在月下溪边,夏观恩泼她水,和她打闹,笑声清脆。萤火虫在她身边飞舞,那一刻,她眼里的疯狂和悲悯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快乐。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笨拙地吻她,探索她……巴丝娅竟也感到一丝奇异的……放松?那些幻听、那些愧疚、那些对他们愚蠢的厌烦,都被潮起潮落短暂地冲刷掉了。她身上有种混乱的真实感,不像其他人那样用“正常”的壳子包裹着虚伪或恐惧。她的“疯”,反而让她显得……鲜活。

以及,抛开那些愚蠢的盘问和冰冷的仪器,疗养院的日子……她打心里觉得,其实不算太坏。

南琳的声音像春日溪流,温温柔柔的,听着很舒服。她带她散步,给她讲那个叫“团香节”的故事。伶人风铃的故事带着一丝悲壮和神秘,虽然她清楚记得地球历史上没有哪场洪水是被一支舞逼退的,但这不妨碍故事本身像一首舒缓的歌。阿善很沉默,但照顾夏观恩时有种笨拙的耐心。

图书馆很大,书很多。虽然大部分内容在她眼中浅薄可笑,他们对自己存在的地球开始过许多不深不浅的探索,有时正确,有时要错漏百出,他们穷极一生想要找到的真相,她都观赏过。

但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脊上的温暖,是一种宁静的体验。看着窗外小桥流水的后花园,看着那些或安静或躁动、但至少在此刻被妥善照顾的病人……这里有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平静。没有方舟海边刺鼻的血水,警察没有再没完没了的追问,只有规律的作息、简单的食物、南琳轻柔的话语、夏观恩时不时的“骚扰”,还有克莉安那永远弹不完一首的、执着又破碎的琴声。

身体在缓慢地适应地球的重力和压强,也在缓慢地……生长?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长高,这具躯壳在汲取着地球的能量,试图变得更“像”这里的人,只是腰间的彩珠偶尔会细微波动发出微光。这平静的日子,像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体内能量失衡带来的隐痛和耳边永不消停的嘈杂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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