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琳的故事说到这里,巴丝娅才略抬起眼,朝夏观恩扬了扬眉,戏谑道:“发疯?和你挺像。”
夏观恩听了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捉过巴丝娅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托腮望着她,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那我会不会也流芳百世呀?几百年后,你可得记得我哟。”
不知何时,她眼眶已微微泛红,鼻尖也染上淡绯,脸上却不见泪痕。许是“发病”太多次,情绪早已难以从面容简单判读。
南琳听见她们低语,轻轻揉了揉夏观恩的发顶。小恩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故事,扑闪着湿润的眼睛,乌青的瞳孔被薄泪晕染得有些模糊。
南琳并未讶异,只默然用手指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小恩累了吗?”阿善轻声问。
“不累!我要听故事。后来呢?治水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疯的?”夏观恩追问。
“嗯……管事开了许多药方,还请来法师,皆无法治愈风铃。风铃开始畏水,尤惧冷水,终日闭门不出。直到那个雨夜——血月高悬,方舟海掀起惊涛骇浪。风铃突然吵闹着要离开,说要阻挡水势,称大水将摧毁一切。管事虽自他病后便有心逐他,但如此狂风暴雨下任其出走,终究不忍。因此,当发现风铃失踪时,管事大为震惊,发动全楼寻找。”
“直到有人惊呼——看见风铃在暴雨中起舞。”
“所有人挤到窗前。只见那道纤细身影立于乐楼外的礁石上,衣袂翻飞,袖中暗香随风雨飘散。他的舞姿癫狂却凄美,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每一次旋转都卷起奇异的气流,竟将汹涌海浪逼退三分。”
“当时楼中困着前几日请来为风铃‘驱邪’的法师。那法师走近窗前,望向雨中起舞的身影,面色骤变,颤声高喊:‘他没疯!他当真预见了这场灾劫……他在镇海!’”
“法师说,那舞姿与某种失传的巫祭之舞暗合。可人力终难抗天威。一道巨浪轰然劈落,风铃的身影瞬间被吞没。楼内哭声四起。”
“然而就在此刻——”
“海面骤然平静了。”
“暴雨停歇,乌云散尽,一轮血月孤悬中天。无人寻得风铃的尸身。有岸边渔夫说,当时浪高如山,本以为整座城都将湮没,却忽见无数莹光自那消逝的身影处飘散——那是凝成实质的暗香光点,如千蝶破茧,煌煌熠熠,竟将狂潮生生逼退。蝶群绕着乐楼盘旋三匝,方消散于夜空。”
“次年同月同日,方舟海沿岸家家户户皆飘起那熟悉的暗香。又有渔民称,望见蝶群之中隐现起舞的人影。自此,五月十五便被定为‘团香节’。人们相信风铃的魂魄仍在庇佑这片海域,愿以香气永铭其恩。”
南琳的语声渐低。亭中一片静寂,连巴丝娅指尖捏碎的落叶残屑都停滞了。
夏观恩的脸庞原本如水彩染就,眼鼻处洇着淡红。故事终了,她又笑盈盈地眨起大眼睛,十指仍与巴丝娅纤长的手指紧紧相扣。
“所以这故事是真的吗?他真的……救下了所有人?”小恩歪着头问。
似乎从南琳开始讲述,阿善便已在心中酝酿这个问题的答案。南琳尚未想好如何回应,他已缓缓开口:
“嗯……说法颇多。流传最广的一则是:当年渔民过度捕捞、污染海水,触怒了海仙,故降灾惩戒。每逢水患季节,确有巫师主持乐舞以镇海……只是如今科技昌明,镇海之舞渐成娱乐性质的仪式。”
“至于此事真伪……确有些玄奇。目前更被采信的说法是:那场大水后,满目疮痍,幸存者亦多抑郁成疾,民生凋敝。岑帝忧心忡忡。狱中一位调香师上奏,愿以制香抚慰民心,将功折罪。香成之后,确有奇效。民众渐从悲恸中走出,以好好生活来纪念逝者。我更倾向此说——在心理学上,香薰疗愈确有依据。”
“切,被阿善哥哥说得一点意思都没了。不陪你们两个玩啦。”夏观恩说着便站起身,拉着巴丝娅往外走。南琳刚欲跟上,却被阿善轻轻按住肩膀。
“她们近来状态稳定许多,不必时刻紧盯。附近也有巡逻的护士。我们进去坐坐吧。”
祈安疗养院与市里常规的精神病院并不完全相同。虽收治众多精神疾患,却并非与患者寸步不离。有严重伤人或自毁倾向者,会被约束行动;但像夏观恩与巴丝娅这般,情况稳定时,往往享有一定的自由——更何况夏观恩腕上还戴着智能监测手环。
在这里,她们更像是需要关照的孩子、弟弟妹妹,而非纯粹的“病人”。
这座疗养院的院长深信:这里的每一位病患,都该拥有人之为人的尊严,与活下去的希望。
……
巴丝娅任由夏观恩牵着,十指交扣,在院中快步穿行。
轻快的脚步踏碎花圃前积水的倒影,掠过病房走廊弥漫的消毒水气息,追随晨光投下的窗影跃上一级级台阶。光影在她们奔跑的身影上流转,拂乱了巴丝娅散落的金发。最后,她们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前。
巴丝娅拨开额前微乱的发丝,睫羽轻扇,浅蓝色的瞳孔慵倦地扫视眼前——
一架高雅的黑色钢琴静默于房间中央。云影透过拱形的彩绘琉璃窗,漫洒在黑白琴键与光洁地砖上,漾开一片五彩涟漪。
“克莉安的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