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悬停,想打一行字——“出咗去买嘢”,删掉了。
“肚饿去咗揾嘢食”,删掉了。“好快返嚟”,删掉了。
她什么都打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也许从今晚起,她再也不会回去了。
那个穿着黑色连身裙躺在沙发上、手袋留在套房里、好像随时还会回来的杨贞楠——只是一个假象。
她脱掉那条裙子,换上了T恤和牛仔裤,变回了那个警员编号PC7493的卧底。
她不会再回到那间套房,不会再躺回他身边,不会再在台风夜里把头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而他还不知道。
他大概还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枕头,以为她只是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就像他过去二十六年的每一次等待一样——等母亲回来,等父亲回来,等那个在毕业典礼上偷偷看了一眼的女孩有一天能看到他。
他一直都在等,等了八年,等来的是一个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捅刀子的卧底。
佘曼注意到了她在看手机。
她的视线扫过屏幕上那个没有储存但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按住了杨贞楠的肩膀。
那只手很暖,力道很重,像是在传递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阿楠,”赵家明走过来,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雨水从他灰白的发梢不断滴落,“做得好。呢单案,系我二十年来最大嘅突破。你系最大嘅功臣。”
杨贞楠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湿漉漉的裤袋上。
她看着赵家明,看着那些正在被搬上警车的货箱,看着码头上闪烁的警灯把雨幕染成一片红蓝交替的光海,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家明收起了笑容的话。
“我唔系功臣。”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雨声压住了一半,“我只系一个呃人嘅差人。”
她转身走回指挥车,把那条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车门上。
马丁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从沼泽里拔出来的。
身后码头上手电筒的光束还在雨幕中晃动,警笛声刺破夜空,对讲机里不断传出“疑犯已控制”、“货箱已封存”的报告声。
一切都在按照行动手册上的流程精确运转,像一台完美的机器。
而她的手机再一次震动了。陈楚江的第二条短信。四个字。
“你冇事吗?”
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靠在指挥车的车身上,雨水从车顶边缘流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
她仰起头,让雨水浇在脸上,混进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温热液体。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仰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任由风雨把她整个人浸透。
“对唔住。”她对着台风呼啸的夜空说,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我系差人。”
远处的海面上,台风眼已经移出了珠江口,正在往广东内陆的方向缓慢推进。
风雨会渐渐停歇,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维港的海水会恢复平静,弥敦道上的霓虹灯会重新亮起。
香港还是那个香港,永远不睡觉的香港。
但是有些东西,在这个台风夜里,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