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偏殿的门,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窗边的矮榻——那里空无一人。再转向书案,便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头微微一紧的身影。
花千骨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孤寂。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本蓝色封皮的书上,又似乎穿透了书页,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窗外的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那张总是带着点懵懂或倔强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茫然,心事重重,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连周围的空气都因她而变得凝滞沉重。
白子画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走到书案旁,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花千骨这才猛地惊醒,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看到是师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却被白子画一个眼神制止了。
[先吃饭。]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动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在书案空出的地方。清淡的菜香混合着药膳特有的微苦气息,在殿内弥漫开来。
花千骨看着师父修长的手指摆弄着碗筷,动作优雅而沉静。那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她洗过熨烫过的衣袍。
这本该是让她安心的一幕,可此刻,她心中翻腾的巨浪却无法平息。飞云的结局,自己那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前路,像两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白子画将一碗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米饭轻轻推到她面前,抬眼看向她,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花千骨迎上师父那张万年不变的古井无波的脸: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望和更深的不安,[你说……现在的我……还有未来吗?]
白子画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那里面盛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他端起茶杯,指尖触及微凉的瓷壁,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怎么这么说?]
花千骨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翻滚着从书中汲取的惊涛骇浪和兔死狐悲的凄凉。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急于倾诉和寻求答案的迫切,语速飞快地讲述起自己在书中看到的内容。
讲完飞云的故事,书房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花千骨怔怔地望着窗外,仿佛透过那扇窗户,看到了飞云那绝望而黯淡的结局。许久,她才缓缓转回头,看向白子画,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探询,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长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规矩?]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让她喘不过气来的问题,[是不是……我也会成为现实中的飞云?]
白子画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映照出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却也巧妙地避开了问题的核心。
[门规,对于掌门首徒的资源分配,是有明文规定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不同境界,都有不同境界的定例。法器、丹药、典籍查阅权限……这些基础资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这个,不会卡你,也不会挪用给别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让花千骨理解的解释:[这倒不是因为长留比《飞云传》里的青云宗高尚多少。]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内价值不菲的陈设和窗外仙气氤氲的仙山,[主要这是个很严重的面子问题。]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掌门首徒的资源若都被克扣、挪给他人,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传扬出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恐怕整个仙界都会议论纷纷,猜测长留是不是快要破产了,穷酸到要靠挪用掌门弟子的资源去贴补其他弟子的地步。长留丢不起这个人。]
这个理由,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考量,却意外地让花千骨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至少,她不会落到连基础修炼资源都匮乏的境地。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她不知道。
然而,白子画接下来的话,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新压回了她的心头。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更艰难的语言,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含蓄、却也足够直白的说法。
[至于那些……需要竞争才能获得的资源和机会……]他的目光落在花千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残酷,[你的竞争力……自然会比较弱。]
比较弱……
这三个字从师父口中说出,轻飘飘的,落在花千骨耳中却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