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气,语速飞快:[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先用《苍茴传》逼得小骨心态崩溃,犯下弥天大错!现在,他们送这些在他们看来小骨本该用不上、却因他们出手才用得上的东西做赔礼!这叫什么?这叫施舍!叫猫哭耗子!同时还在暗戳戳地给我们施压——看,我们赔的都是给她身后用的,你们长留还不赶紧严惩她,让她魂飞魄散?!他们现在,指不定在九重天上怎么得意地嘲笑我们呢!嘲笑我们被他们耍得团团转,还得捏着鼻子收下他们送来的棺材本!觉得我们长留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这种羞辱都得咽下去!]
面对父亲和箫叔叔的激动,白黎依旧平静,他再次举起那份锦册,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确认上面的条目,然后缓缓抬头,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箫叔叔,父亲,难道母亲用不上?]
[怎么又绕回来了?!]白子画感到一阵无力,眉头紧锁,[这根本不是小骨用不用得上的事!这是……这是尊严!是立场!]
[怎么不是用不用得上的事?]白黎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父亲,箫叔叔,你们想想清楚!]
他目光扫过两人,开始条分缕析,字字句句都敲在现实最冰冷的骨头上:
[母亲受了刑之后,就算父亲您不把她逐出师门,她依旧是您的首徒,可她头上终究顶着个罪人的名头!顶着这个名头,她能从长留公库里换来多少续命的、真正顶级的救命药?份额能有多少?品质能有多好?]
[如果父亲您想自己想办法救母亲,不依靠公库,那又要花费多少心力、多少时间、多少资源去搜罗?父亲的家底再厚,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母亲等得起吗?]
[更坏的情况是,如果母亲的神格只能保她不死,却无法有助于她的快速恢复,到头来,她不过是变成一个顶着罪人的名头,死不了也好不了的药罐子……那她未来的日子,与活在地狱何异!]
他指向锦册,语气斩钉截铁:
[可现在!瑶池把这些东西送上门了!最顶级的养护魂魄的丹药、天材地宝!有了这些,我们还用担心母亲受刑之后无药可用?还用担心她被拖成废人?]
[退一步说,]白黎话锋一转,[就算母亲最终选择打破那个结构性限制,以接受顶格惩处为代价,摘掉了罪人的头衔,可以清清白白地活下去,能享受长留最顶级的医疗资源,那这些我们用不上的东西,难道不能卖了换钱、然后去买其他更需要的资源?]
[父亲,箫叔叔,]他总结道,目光锐利,[瑶池送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能救母亲命、能让她少受罪、能让她更快恢复的好东西!我们横竖都不吃亏,为什么不收?就因为咽不下那口被他们恶心到的气?]
笙箫默被这一连串冰冷的现实分析砸得有些发懵,但还是挣扎着反驳:[可……可瑶池居心不良啊!他们就是存心来恶心人、来施压的!咱们也要全盘接受他们的恶意吗?]
白黎看着笙箫默,又看看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斗争的白子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所以,父亲和箫叔叔,你们现在想要的,是情绪?还是结果?]
[情绪?结果?]白子画眉头皱得更紧,不明白儿子为何突然转换话题。
[对,情绪和结果。]白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意味,[瑶池用《苍茴传》搞母亲心态,还用这份赔礼来恶心、折辱她,其心可诛,应该严厉反对,甚至应该立刻报复回去,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是情绪。我们愤怒,我们觉得被羞辱,我们想要反击,这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母亲因为一个乌龙,根本没被《苍茴传》影响。盗神器的动机与瑶池的算计毫无干系,我们却可以以此来理直气壮的占据绝对的道义高地追责瑶池。]
[结果是,长留却借此机会,不仅揪出了内部大量蛀虫,还逼得瑶池不得不低头道歉,割地赔款,并且……]他再次扬了扬手中的锦册,[拿到了这份实实在在的、最关键的救命药!]
[这就是结果!一个对我们极其有利的结果!]
他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情绪和结果,这两者冲突吗?我们因为瑶池的恶意而愤怒,和他们最终被迫送来了我们急需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并行不悖的吗?]
[斗气有什么用?]白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把好处实实在在拿到手里,让母亲能少受罪、能更快恢复,这才是最实际的。情绪我们可以记着,该报复的时候我们绝不会手软,但这和先把眼前能拿到的好处稳稳收下,有什么冲突?]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白黎内心深处对父母前世悲剧根源的认知。
他很早以前就想说了。在他眼中,父亲白子画,是一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时刻都要考虑他人感受和情绪、行事力求光明正大的君子。这本身是极好的品质。
然而,君子坐在了需要执掌庞大仙门、在残酷的仙门倾轧中守护基业和所爱之人的君王位置上。
君王的权柄,往往需要雷霆手段、需要以结果为导向、需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需要将门派或自身的核心利益堆砌到极致。
君子之风与君王之位所需的手段,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匹配。
而那个真正拥有君王般雷霆手段、杀伐果断、以结果和利益为最高准则的人——世尊摩严,却因为身份和权限的限制,在许多关键决策上束手束脚,不能越界替掌门做决断。
这种理念与权位、手段与身份的不适配,在仙门这个巨大的权力场和利益绞肉机中,要吃大亏是必然的结局。
前世父母的悲剧,在白黎看来,极大一部分因素便源于此。不是母亲,也会是旁人,成为这种结构性错位下的牺牲品。
白黎把这番关于情绪与结果的剖析说得有理有据,冷静而透彻。白子画和笙箫默听着,心中那口郁结的怒气似乎被这冰冷的逻辑冲淡了些许,但内心深处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有种被堵住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的憋闷感。
他们本能地觉得白黎过于功利和冷酷,忽略了尊严和情感的价值,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都是为了小骨能获得更好的结果。
看着父亲和箫叔叔脸上那混合着愤怒、不甘、无奈和一丝动摇的复杂神情,白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适时地退了一步,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尊重:[当然,这也只是阿黎的一家之言,未必全对。父亲和箫叔叔若还有疑虑,不妨等大伯从崂山回来,再听听他的看法?大伯处事向来以门派大局和实际结果为重,他的意见或许更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