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双手奉上。
元和低眉垂目,碎步驱前接过,又躬着身,恭敬地呈至御案之上。
赵平目光迅速扫过,寥寥数语,却让他原本紧锁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太子也看看。”
赵平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靖躬身接过,上面就说了一件事:“国帑告罄,太仓如洗”。
朝廷没钱了。
奏疏内容极为精炼,只道要害:
宁安两县流民安置钱粮久拖无着;河堤决口重修款项,原议二百万两,今能挪凑不足百万;更兼官员俸禄,已有三月未能足额发放。
这些都无妨,致命的是最后一条:工部岁初所请之修河专款,至年中盘点,实耗不足七成。
这钱经户部侍郎薛安之手划拨,那多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无需赵平再问,薛安面如死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底,发成沉闷的声响。
“臣罪该万死。”
只叩首请罪,一句辩解、一丝推脱都不敢有,如今任何的言语具苍白,甚至可能引来更猛烈的风暴。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薛安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的“咚咚”声,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不论是龙椅上的赵平,还是阶下的众人,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御座之上的皇帝,大殿中央面色平静的太子身上。
时间仿佛凝住了,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钱到底去了哪儿,殿中人无人不知。
紫霄宫,那座耗资靡费、象征着皇帝修道长生宏远的宫殿,即将竣工了。
现在将这件事提出来讲……
这层未言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国库空虚”这四个字,陡然间增添了几份不寒而栗的凶险。
赵平的目光从赵晖身上扫过,直接落在赵靖脸上。
那眼神深邃入古井,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彻骨的寒意。
“太子。”
赵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死寂的大殿上。
“户部在你的治下,这钱粮之事,捉襟见肘至此……你怎么看?”
赵靖闻此躬身道:“儿臣失察,请父皇降罪。”
语毕,再不多言。
赵平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冰冷的玉扳指。
目光在赵靖低垂的脸上停留半刻,又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众臣,最后落回薛安身上。
殿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薛安跪在地上,汗水早已浸透内衫,连呼吸都极力压制着。
赵平在看见这幅奏疏时眼底聚起的风暴,渐渐散了。
懂事就好,懂事……才有活路。
良久,赵平终于开口,声音较之之前温和了几分,让殿内众人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