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阾缓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仍残留着桃木盒温润的触感,心口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从荒原一路跟随到街巷深处,半分都没有减轻。她抬眼扫过整条长街,目光掠过那些故作闲散、实则紧盯路人的身影,周身的寒意一点点往下沉。沈珂拼尽性命掩藏真相,把所有希望托付给自己,可作恶之人依旧盘踞在此,明目张胆地布下罗网,试图将过往彻底掩埋。这一座历经战火的边城,表面上是劫后余生的萧条,内里却还裹着三年前未曾散尽的阴翳。
她收回视线,不再停留,顺着人流往街巷深处走去。眼下不宜硬碰硬,对方人手不明,布防缜密,贸然行事只会落入圈套,反倒辜负了故人的嘱托。晃阾心里清楚,想要撕开这层伪装,第一步便是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地,隐去行迹,慢慢摸清城内的局势。
沿着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拐了两个弯,巷尾处立着一间老旧的小客栈。木门漆皮剥落,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来往客人稀少,看着偏僻又不起眼,恰好合她心意。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烟火气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坐在柜台后打着盹,听见动静才慢悠悠抬眼,神色平淡,并无多余盘问。
“住店。”晃阾压着声线,语气平静。
老者点点头,随手指了指二楼:“只剩最里间了,价格便宜,就是偏静,夜里冷清。”
“无妨。”
付了房钱,接过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晃阾提着简单的行囊走上木质楼梯。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二楼廊道光线昏暗,墙壁被岁月熏得发黄,走到尽头的房间,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两把矮凳,窗纸有几处破损,风一吹便轻轻鼓动。
她反手关好房门,落上木栓,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整个房间狭小局促,却胜在隐蔽,四周没有紧邻的屋舍,说话走动也不必担心被旁人听去。晃阾先是仔细检查了门窗缝隙、房梁角落,确认没有暗藏的窥视之物,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小心翼翼解开衣襟,将贴身存放的桃木盒取出来。木盒被体温焐得温热,捧在掌心,仿佛还能触到三年前那个少女留存的温柔。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静静捧着,坐在床沿出神。一路从洋堡折返,再徒步穿过荒原入城,紧绷的神经到此刻才得以片刻舒缓,可心底的酸涩与沉重,却愈发浓烈。
年少的光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那时边城远比如今热闹繁华,每逢秋日,洋堡的桂树开满繁花,香气能顺着风飘出好几条街巷。她常常趁着闲暇赶往城西,沈珂总会早早守在院门旁,手里提着刚蒸好的桂花糕,笑着拉她入院。两人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聊着闲话,说着往后的期许,那时总觉得日子绵长安稳,山河无恙,所有美好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谁也不曾料到,战火会骤然席卷而来,将一切平静撕得粉碎。
她毅然投身军营,奔赴前线厮杀,隔着千山万水,唯一的牵挂便是远在洋堡的故人。沈珂一封封报平安的信件寄到军营,字迹温柔,字句妥帖,让她得以安心在战场之上舍生忘死。如今想来,那些字字句句背后,全是强装的镇定与无尽的惶恐。一个被困牢笼的姑娘,一边要直面恶人的监视与威逼,一边还要提笔写下谎言,安抚远方奔赴沙场的挚友,这三年日夜,她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晃阾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木盒表面的纹路,喉间一阵发紧。她不敢深想那些难熬的日夜,不敢想象沈珂独自面对绝望时的模样,每多一分揣测,心口便像被细针反复刺扎,疼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她才敛去翻涌的情绪,将桃木盒妥帖放置在枕头内侧最隐蔽的位置。这是沈珂留给她的全部念想,也是扳倒恶人的关键证物,哪怕片刻也不能离身。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借着破损的窗纸缝隙,望向楼下的街巷。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落在青石板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那些四处游走盯梢的人,依旧没有散去,只是换了站位,分布在各个路口,如同钉死的木桩,牢牢把守着整座城池的出入口。看得出来,他们防备极严,不仅是想封锁洋堡的旧事,更是在警惕外来之人闯入,打探当年的内情。
晃阾心头了然。当年进驻洋堡的驻军,绝非普通守兵。他们借着战乱作掩护,私运物资、暗中勾结,犯下累累恶行。战事落幕之后,本该尽数归编的队伍,却刻意留了人手在此驻守,清理痕迹、威慑百姓,显然背后还有更大的依仗。想要彻查此事,绝非一日之功。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座边城,街巷里还未响起喧闹声。晃阾早早起身,简单整理了行装,褪去身上的军装,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布料粗糙磨肤,却能让她彻底融入市井之间,降低旁人的戒备。她将枪械妥善藏在床底的暗角,只留一把短匕贴身携带,随后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下楼走出客栈。
清晨的街道带着露水的湿凉,零星几家早点摊支了起来,袅袅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勉强驱散了几分城内的阴冷。晃阾随意走到一处面摊前坐下,点了一碗热汤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摊主是个淳朴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忙碌着,偶尔和身旁路过的邻里低声交谈。说话间,几句零碎的话语飘入晃阾耳中,句句都绕不开三年前驻扎在此地的那支队伍,以及城西那座无人敢靠近的沈家洋楼。
“那栋洋楼邪性得很,自从驻军占了之后,沈家上下就再没人露面了。”
“谁说不是呢,那些当兵的看着威风,行事却蛮横得很,寻常百姓连靠近城西都不敢。”
“仗打完这么久,城里还处处有人巡逻盯梢,想来也是怕旧事被人翻出来吧……”
妇人压低的话音渐渐散去,周遭的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忌惮与无奈。战火夺走了安稳,而这些藏在暗处的罪恶,又让劫后余生的百姓依旧活在惶恐之中。
晃阾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汤的热气氤氲在眼前,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放下碗筷,轻声向摊主打探:“老板娘,我初来此地,听闻城西有座废弃洋楼,不知那支当年驻守的队伍,如今去往何处了?”
妇人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抬手示意她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一番,才凑过来小声说道:“姑娘可别随意打听这些,会惹祸上身的。领头的那位长官如今身居要职,权势不小,手下人也大多留了下来,在城里各处守着,谁若是敢议论当年的事,免不了被刁难。”
“那沈家一家人……当真再也没人见过吗?”晃阾的声音放得更轻。
妇人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惋惜:“早没音讯了。有人说连夜被带走了,也有人说早就遭遇不测,那座洋楼空了三年,荒草丛生,夜里常有异响,当地人都绕着走。”
寥寥数语,印证了她心底所有猜测。
沈珂和她的家人,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场人为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