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张冲后退一步,那火光出现在了二人的中间。
也终于映亮了卢琰的面容。
直到这时,万年才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竟是前日被她落在蓟城外的那截断杖。
杖身上的鲜血和泥土都被清理过了。那三根赤红的犛牛尾毛显得蓬松而轻盈,在夜风里轻轻地飘扬。
卢琰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躬身将那截断杖递了过去:“此乃天子的节杖。”
节杖是使者身份的代表,有它在,某些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万年有些惊喜地接过:“当时那般危急,卢君竟还有心将它带回来,也实在是难为你了。卢君的忠义我记下了,待我回长安后必向天子表奏你的功绩。”
卢琰谢过,又问:“此杖已损,不知公主打算如何处置它?”
万年摸了摸赤旄:“杖身虽断,朱眊毕竟未毁。好在卢君将它带了回来,左右就是换根竹竿重新髹漆罢了。”
卢琰:“那这折断的杖身呢?”
万年:“既已折断,自然就无用了。无用之物,也只好弃之。”
不知是不是万年的错觉,她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卢琰的表情变得无比凄凉。
他扯了扯嘴角。“无用之物……只好弃之吗?”
下一刻,他对着万年公主屈膝,跪在了地上。
万年讶然:“卢君这是?”
然后她就看到,两行清泪从这个青年郎君的眼眶涌出,在火光中一闪而逝,坠入黑暗的汪洋。
万年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与裴先生,确实一点都不一样。
卢琰哑着嗓子道:“还请公主将这半根天子节杖的杖身赐予在下。”
万年一惊,不由问道:“你要做什么?”
“琰欲将它带回涿郡,插于先君冢前。”他缓缓伏身,“还望公主成全。”
这一次,万年又沉默了。
卢植。
万年的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当时袁绍入禁中尽杀黄门,她和她的两个弟弟被张让、段珪等几个常侍劫到小平津,绝望之际,卢植追到,斩杀了大部分剩下的宦官,逼得张让与段珪不得不投河自尽。
江流之畔,那个高大的身影跪倒在刘辩身前,哽咽道:“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君臣二人,相拥而泣。
万年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
彼时她就站在一旁,被风声和水声隔绝在那哀哀的咽泣之外,静静地看着波流啮过河岸的淤泥,宛转而下。
而现在,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又隐隐与眼前伏拜于地的青年郎君重合了。
万年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按理来说,她似乎应该跟他一起悲哀,就像当年她似乎应该跟刘辩一起流泪一样。
但她只是觉得心中刺挠挠的,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看了他很久,终于轻声道:“好。”
卢琰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着那根代表天子的、朱红的节杖,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