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寺门被轻轻带上,隔断院内常年安静的气息,四人顺着山间小路缓步往里走。今日寺内无访客,誊录房的卷宗尽数整理完毕,山中时序也安稳无波动,所有人不必守着各自的活计,纯粹相约出游。四人随意穿插并行,谁也没有刻意走在前头或是落后,脚步快慢相互迁就,闲谈时语气松弛,相处得十分自在。
知予伸手拨开挡在路前的细枝,侧头同身侧的裴望搭话。
“平日里守在寺里,每日都要修剪庭院草木,看着规整,反倒少了几分生气。你看这山里的草木,没人打理,反倒长得肆意。”
裴望目光掠过路边丛生的野花,慢慢应声。
“寺中草木关联岁痕流转,必须按时修整,不能任其随意生长。山野不受时序规矩束缚,自然自在。”
苏幸走在林屿身旁,恰好听见两人交谈,笑着插话。
“听你们这么说,平日里怕是难得有机会出来透气。”
知予眉眼弯了弯,脚步不停。
“平日里杂事堆着,抽不开身,也就今日凑巧所有人都得空,才能一同进山。”
林屿安静听着几人闲谈,偶尔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向前延伸的山道上。苏幸侧过脸,刻意放慢半步,和她贴得更近一些。
“今日一路,你都没像往常一样分心思虑别的事。”
林屿转头看她,神色平和。
“没有需要制衡的光阴,自然不用多想。”
“那往后但凡寺里无事,我们便常来。”苏幸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袖口布料,“不用惦记任何公务,只管慢慢走路吹风。”
林屿脚步顿了一瞬,垂眸看向两人相触的袖口,再抬眼对上苏幸认真的眼神,轻轻应了一声。
“好。”
苏幸闻言唇角微扬,收回手,调整步速和林屿完全对齐,两人并肩走在一处,距离比方才更近。前方山路渐渐抬升,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成片的青草铺在半山平地,四面没有林木遮挡,山风迎面吹过来,格外清爽。
“我们在这里歇一阵再走吧。”苏幸停下脚步,转头招呼另外三人。
知予率先走到一旁平整的青石旁,抬手扫干净石面上的草屑,侧身坐下。裴望走到不远处的大树底下,后背轻靠着树干,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安静站着休息。两人没有刻意隔开苏幸与林屿,只是各自寻了舒服的位置观景,互不打扰,又始终在咫尺范围,维持四人同行的氛围。
苏幸走到崖边站定,迎着风舒展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林屿缓步走来,主动往侧边挪了半步,留出位置。
“站在这里,连呼吸都觉得轻快。”
林屿停在她身侧,视线跟着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寺内终日堆积旁人的执念与虚度光阴,心神始终沉滞,山野无任何牵绊,人才能真正松下来。”
苏幸低头看着脚边随风晃动的青草,沉默几秒,轻声开口。
“寺里大大小小的隐患,各类繁杂琐事,多半都是你一人兜底。”
林屿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修补岁痕、抵消光阴反噬、安抚每一位心怀遗憾前来的访客,千年以来,从来没有人能替你分担这些重压。”苏幸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怜悯,只有实打实的体恤,“你不必时时刻刻都维持毫无破绽的模样,疲惫的时候,完全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一阵山风卷过来,吹动两人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几缕黑发与卷发轻轻擦过,转瞬又被风吹散。细微的触碰让周遭安静的空气多了一层浅淡的缱绻,林屿侧眸看向苏幸,眼底长久沉淀的清冷柔和下去几分。
“我已经独自支撑太久,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
“习惯可以慢慢改。”苏幸抬眼直视她,眼神干净笃定,“往后有我们几个人一同分担,不必什么事都独自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