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天光渐盛,晨雾尽散。
风穿草叶,拂过石台成片时序草木,携着清浅冷香漫开,把晨间细碎的凉意铺得温柔绵长。
裴望将最后一笔刻度落定纸页,指尖轻轻合拢厚重卷宗,抚平页角细微的褶皱。百年誊录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事事规整、落笔无瑕。
他微微躬身,语态平稳恭谨。
“林执辰,今日天光校准完毕,后山时序草木岁痕全数归档,光影无紊,刻度无差。”
林屿淡淡抬眸,眼底温存浅敛,换回执掌古寺的清宁沉稳。
“辛苦。妥善封存即可。”
“嗯。”
裴望应声颔首,不再多言半句,抱好卷宗,转身沿林间小径缓步离开。素色衣袂掠过青草梢头,步子轻稳端正,很快便被层层树影浅浅掩去。
圃地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细软,草木婆娑,褪去了时序校对的琐碎公务,整片后山卸下紧绷的秩序感,松弛得格外温柔。
苏幸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凝着一点浅淡笑意,轻声开口。
“寺里的人,素来都这般安静吗?”
林屿侧眸看她,清冷眉眼间的疏离尽数消融,只剩妥帖柔和。
“知予打理寺内庶务,周全细致。裴望守誊录房百年,专管岁痕卷宗,性子素来沉静寡言。”
她语声清淡,简简单单两句,便道尽辰隙寺千年常态。
这座古寺承载人间无数虚度光阴,衡岁月虚实,定流年对错,岁岁井然,事事有序。寺中之人各司其职、循礼守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固定的时序里往复值守,安稳却也寡淡,规整亦难免清冷。
苏幸心底微有怅然。
“日日守着同样的方寸天地,年年重复相同的琐事,想来定然是枯燥的。”
林屿垂眸望她,眼底盛着流淌的晨光,温柔绵长。
“于他们是毕生值守本分,于我,是千年宿命常态。”
话音微顿,她目光轻轻落定在苏幸眉眼,字句软了几分。
“只是如今,倒不再是全然无味了。”
从前千年岁月,晨光暮色、风雨晴昼,皆是她一人独对。
她立于时序顶端,渡万人遗憾,承万人虚度,替人间扛下光阴失衡的反噬。世人得她救赎,转头各赴红尘烟火,无人回头看她一眼,无人惜她岁岁孤凉。漫长光阴荒芜枯燥,山河风月再盛,于她而言皆是无味空景。
直到苏幸踏破山门而来,停留、惦念、偏爱、不舍,以一身人间暖意,轻轻填进她千年空寂的岁月里。
苏幸心口微热,抬眸望向远处连绵青山。
寺内景致常年规整肃穆,草木修剪有序,庭院清寂端方,处处是克制与规矩。可远处山野不同,草木肆意生长,流云随性漫卷,风色自由坦荡,满是鲜活松弛的气息。
入寺至今,她多半时光都守在静院、前院与后山圃地,陪着林屿打理寺内诸事,循时序、守规矩、安本分,从未见她真正松弛一刻。
她轻声唤她:“林屿。”
“嗯。”
“今日天光安稳,时序清平,寺中无访客牵绊,也无公务滞累。”苏幸眼神清亮,带着浅浅期待,“我们出去走走吧,去山野里散散。”
林屿微怔,眸底漾开细碎温柔。
“想散心?”
“是。”苏幸轻轻点头,语气认真,“总困在寺中方寸,日日面对古寺清冷晨昏,未免太过沉闷。我想陪你去看看山野风光,偷一段无人束缚的闲散时辰。”
她太清楚林屿的模样。
千年以来,这人永远紧绷心神,永远自持克制,永远以执辰者的身份镇守四方时序,从不敢懈怠、不敢松弛。她想让林屿也做一次寻常人,暂弃权责、暂忘宿命,只需随心追风,随景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