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幸耳尖瞬间漫开一层淡淡的薄红,下意识偏开视线望向远处连绵青山,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指尖不自觉收紧。
林屿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清淡无波的模样,只淡淡出声吩咐。
“专心处理卷宗事务。”
“是。”裴望不再多言半句闲话,垂首翻开厚重卷宗,取出随身携带的刻度薄册与炭笔,蹲下身细致核对晾晒完毕的时序草纹路,动作熟练沉稳,全身心投入手头公事,刻意留出大片空地,不再打扰身侧二人。
圃地的氛围重新松弛下来,数步之外有人安静伏案忙碌,不插话、不窥探、不打乱二人之间独有的温柔拉扯,反倒衬得眼前这片独处空间愈发清晰绵长。
林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幸,语声轻缓柔和,消解她心底暗藏的顾虑。
“不必惧怕岁痕缠心。”
苏幸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为何忽然同我说这些?”
“只要我守在此处,山寺所有紊乱时序,都伤不到你分毫。”林屿说得清淡随意,内里却笃定至极,“我镇守辰隙寺千年,稳住整片山林的光阴平衡,护得住寺内所有时序纹路,自然也护得住你。”
苏幸心口骤然一暖,眼底浅浅漾开柔软笑意,心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有你这句话,我便更无半分顾虑。”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石台旁伏案忙碌的背影,轻声开口询问。
“裴望也是寺内长久驻守的执事吗?”
“嗯。”林屿淡淡应声,语调平缓,“誊录房百年值守之人,专职打理全寺岁痕卷宗、天光刻度校准,性子沉稳内敛,深谙分寸,素来不随意议论旁人私事。”
苏幸轻轻点头,心底了然。
难怪方才相遇时,对方举止通透得体,明明撞见二人独处,却没有半分局促八卦,只安分恪守自身本分,连方才那句感慨,都浅淡到近乎无人察觉。
她静静望着不远处安静翻页的背影,沉默片刻,语声轻得如同自语,一语戳破藏在山寺表象下的孤寂。
“原来寺内往来常驻之人这般多,可这么多年,你依旧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音量极低,却精准点透长久以来的事实。寺内有协理、誊录吏、学徒各司其职,岁岁年年有人共事值守,众人近在咫尺,可共事只是各司其职的本分,从来无人真正停下脚步,陪伴她消磨漫长晨光与暮色。
林屿眼底柔意微微下沉,静静凝视着苏幸,一句轻语,清晰划分开两种截然不同的相伴。
“共事只是一同守寺,真正的相伴,从来都是另一回事。”
短短一句话,直白道出心底期许。共事之人千百,能入心底、真心相伴的,唯有眼前一人。
苏幸心跳轻轻乱了半拍,垂眸藏住眼底翻涌的欢喜,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往后我会常常来后山,多陪你消磨晨光。”
林屿牢牢锁住她眉眼间温柔的弧度,语声轻缓绵长,藏着无人听过的柔软期许。
“好,我日日在此等你。”
不远处的裴望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未曾停顿,耳根却悄悄竖起,静静听着身后两人低声交谈。
他驻守辰隙寺百年,年年岁岁看惯林屿清冷孤绝的模样,看惯她万事自持、隐忍克制,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许下等候的承诺,也从未见过她眼底漾开这般松弛柔软、卸下所有防备的温度。他心底全然了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握着炭笔,一笔一笔仔细记录下草木对应的时序刻度,笔尖轻落纸页,无声为这座孤寂千年的山寺,记下一笔难得温热的岁痕。
穿过后山的风轻轻摇动成片草木,枝叶碰撞发出细碎轻响,衬得周遭氛围愈发温柔安静。
苏幸抬眼重新望向林屿,心底那层朦胧模糊的心意,在此刻彻底明晰,再无半分迟疑。
她不愿做短暂途经山寺的普通时限客,不愿只短暂驻足,匆匆路过她漫长孤寂的岁月。她想长久停留在这片辰隙之中,岁岁年年相伴在侧,弥补她千百年无人体恤、无人相伴的空缺光阴。
苏幸轻轻开口,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林屿。”
“我在。”林屿应声,目光温柔落定在她身上。
“我不想仅仅多停留一阵子。”苏幸直视她的双眼,语气认真郑重,毫无半分犹豫,“我想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往后无数晨昏,都能陪你守着这片圃地。”
林屿眸底盛满漫山晃动的晨光,温柔绵长,无边无尽,轻声给出回应。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只要身侧之人是苏幸,无论多少年孤寂等候,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