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光落檐,山寺一夜沉滞尽数褪去。
岁藏阁朱漆木门轻缓推开,木轴低响消融在风里。知予端着素白青瓷盘走出,盘中时序草干透舒展,清浅草木冷香随身散开。她素衫木簪,行止安稳,走到廊下驻足。
“林执辰,昨夜外泄辰呓已尽数封印,时序纹路补全,石壁裂隙加固完毕。”她语气平淡稳妥,公事分明,“隐患彻底平复,近期不会再生异动。”
林屿立在阶前,黑发垂落肩头,神色清宁无波。
“辛苦。”
“分内之事。”知予垂手理了理盘中草叶,“这些时序草可安神定燥,中和时序反噬遗留的心神暗耗。我去后山圃地复晒收纳,稍后送一批到静院备用。”
她说完,礼貌颔首看向苏幸,分寸恰当,不多寒暄,不多探看。
苏幸静立林屿身侧,目光落在身侧人清瘦的肩头。
昨夜林屿独自承受旧辰反噬,全程缄默隐忍,未曾外露半分疲态。此刻听知予有条不紊梳理善后诸事,从封印残片、加固石壁到备制安神草木,每一项都精准贴合林屿常年镇序落下的隐伤。
知予久驻辰隙寺,熟稔时序规则,深谙养护调理之法,多年来始终这般稳妥替林屿分担残局杂务。苏幸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分寸之差,来得轻浅,去得无声,无酸无涩,更无半分怨怼。只是忽然清晰知晓,自己终归是有期离去的访客,能给的唯有朝夕相伴,和知予长年累月的周全照拂,终究不同。
这点细微心念转瞬隐匿,只让她目光在林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林屿感知到那道安静的视线,侧首回望。
晨光落在她眼底,揉开常年覆着的清冷,漾出一点极软的暖意。四目相触,风过廊间,悄然停顿一瞬。
苏幸眼睫轻颤,自然垂眸错开对视,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挂绳,动作松弛克制,不露分毫心绪。
“在看什么?”林屿语声温淡,柔和得褪去了平日执掌时序的疏离。
苏幸抬眼,神色坦然干净。
“没什么,只是觉得晨间很静。”
一旁知予将两人简短的对视与错开尽收眼底,唇角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戳破、不打扰,静静等候片刻,才从容开口。
“后山圃地朝东向阳,晨光温润,最适合晾晒草木。现下寺中安稳无事,二位不妨同去散心。”
林屿从不会擅自替苏幸决断,微微偏头,语带迁就。
“要不要去看看?”
苏幸应声轻柔。
“好。”
三人沿回廊缓步往后山走去。寺中访客尽数晨起,四散游走,低声闲谈昨夜心绪,言语间皆是释然与珍重,氛围平和松弛。
途经光阴池畔,几声碎语随风入耳。
“虚度的光阴终会反噬自身,幸好山寺肯收纳憾事,渡人安宁。”
“执辰者与协理始终默默值守,从不张扬,却护住了我们所有人的心绪。”
知予闻言,淡淡开口。
“众生皆可借时序自愈自渡,唯有执辰者,岁岁守序,无人可依。”
林屿步履未顿,语气寻常淡然。
“履职千年,早已习惯。”
这句轻描淡写的常态,让苏幸下意识开口辩驳,语调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执拗。
“习惯,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话音落下,她自己微微一怔。
她向来沉静内敛,极少主动插话辩驳,可唯独面对林屿的隐忍,总会忍不住心生不平。这份特殊的偏护毫无来由,浅浅藏在心底,是独属于这人的特例,她自己尚且未曾完全看透。
林屿脚步微停,垂眸看向身侧少女。